因为他们同时感到了一股无差别的威胁,仿佛自己的身体里长出了无数冰刺,这冰刺缓慢生长,随着血缓慢流淌在经络中。
他相信,只要自己动一根手指头,冰刺就会刺穿经络。
有人颤着声音,叫破了这诡异场景的源头。
“岁、岁寒哭——”
这个称号入耳的瞬间,鹿唳那因受长嬴王之血影响的神智深处,陡然泛出一丝惊惧。
岁寒哭下,众生平等,他只不过会被折磨得久一些。
可温槐序,一直在被这种巫的力量折磨。
他此时正在这一切诡异的中央,是唯一能在这种情况下动的人。
尽管如此,祈寒酥手臂上的冰晶也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手上,好似很快就要冻结一起,直至粉身碎骨才能分开。
“温槐序,快走。”
祈寒酥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近乎哀求。
温槐序置若罔闻,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混乱的双眼,近乎偏执地问。
“酥饼,你想杀我吗?”
祈寒酥有些滞涩的瞳孔中,一丝迷茫涌出。
很快,她意识到了温槐序为什么这么说。
她听到刚才的低语又响彻在耳边。
【他们都在骗你,杀了他们所有人,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这个声音,不是她在自言自语。
“……谁在说话?”她颤声问道。
冰晶蔓延,温槐序没有一点躲避的意思,五指相合,丝丝缕缕的暖意穿过砭骨的冰晶。
“想清楚,你是人,不是‘祂’。”
“岁寒哭,是亘古天地,苦你所苦,痛你所痛。”
“不要轻信‘祂’的引诱,祂洞悉众生的苦厄,但祂不会明白,人的意志远比祂所蔑视的强大。”
祈寒酥仿佛看到了一幅图景。
那是远古以前,人们还穿着兽皮的年代,大旱千里,烈日炎炎,人们推举出一个女子,举火焚烧,求告天地,人族之与大地,是否还有生途。
女子得到了天地的回应,从此听得懂风声的哀嚎,看得见霜雪的悲泣,更听得见万物的心声。
她祈舞取悦天地,从此风调雨顺,人们尊她为巫。
这是最初的巫。
几十年过去,最初的巫死去,死前指定下一任刺杀她。
在那一刻,她的力量,她的记忆,得到了重生。
一代代相传,记忆不断融合,有时是女人,有时是男人,在这期间,人们对祂的祈求变了。
人们开始不满足于温饱,他们开始希望自己过得更好,占有更美丽强大的伴侣,积累更多的财富,希望自己仇恨的人死去。
最终,千年过去,最后的大巫,承接力量的同时,也承受了疯狂。
祂以恐虐的手段统治万民,借由巫嗣的手,鞭笞那些赐予祂恶意的人们。
直到末代大巫弥天被那个眼神倔强的人斩于王座。
巫的血脉断代了,可怨恨永不止息,随着骨骸流毒在了一切贪图其力量的人体内。
祈寒酥终于明白,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那是大巫从古累积至今的怨恨,祂在引诱自己……接受这份力量,成为祂。
“……温槐序。”
祈寒酥嗫嚅着,她看着远处,知道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一时间,她眼中含起一抹决绝。
“我如果变成那样,就杀了我,把我……葬回大漠。”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方式。
可温槐序没有让她选择,声音渐渐舒缓下来,轻轻抚摸着她冰凉的发丝。
“酥饼不会变成什么神明,她一直都只是个很好的人。”
“在盐江城的时候,人们叩问鬼神,她却只在意自己的一针一线,一饮一啄。”
“她也没有信过任何神明,她只相信对她好的人,她只做她认为正直良善的事。”
“这才是你,只是这样而已。”
随着他的言语,祈寒酥突然感到一丝久违的平静。
“……我知道了。”她无声回应。
酥饼想起了连皮皮,想起了来禹阳之后,自己交到的新朋友,想到了喧扰的人间。
千门万户,袅袅炊烟,这一切都不是神明赐予的,是一砖一瓦,由人的手搭建的。
还有连皮皮,她从来没去拜过什么神佛,她只会觉得,自己有那个钱,还不如攒起来开店。
祈寒酥慢慢露出一丝笑。
她终于直面了耳边那些满含恶意的低语。
【弥天,你早就死了,千百年以后,没有人会记得你和你的巫嗣。】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她感到四肢百骸逐渐回温,与之同时发生的,是那些已经如同草木般生长的冰刺逐渐融化。
这一幕落在百里悲声眼底,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岁寒哭”的霸道之处,在于一旦爆发,就无法止歇,动辄屠城灭国,血祭百万。
岁寒哭必须杀够属于自己的祭品,迎接巫的降临。
从古至今,绝无例外。
知道内情的人会异变得更快,所以他没办法和祈寒酥说出岁寒哭的真相。
他害怕她知道了,下次见面,就再也不是她了。
人的意志,怎么能和神明相较呢?
可祈寒酥就是做到了。
本就轻薄的积雪在冰晶融化后,露出了地表的苔草,在深冬的林间,倔强地顶着一抹新绿。
他突然无话可说。
身后的长嬴陵卫在解冻后,一个个从树上跌落下来,所有人还沉浸在捡回一条命的感觉时,密集的马蹄声从远处飒沓而至。
灭玄司的左令主勒马在此,狐疑地扫视过四周,下马朝着温槐序的方向遥遥一揖,语调冰冷。
“奉皇后令,命长嬴陵卫解甲,也请长嬴王解释,为何禹阳城中,会出现盐江城的冻血之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宫中。
邓皇后眸光冷峻地看着昏睡的五殿下, 御医们战战兢兢,不敢发一语。
“尔等肯定,衡嘉他不能在继位大典前恢复吗?”
“皇后娘娘恕罪。”
“哪怕是用些虎狼之药, 撑过一天?”
御医们你看我我看你, 最终有人颤声道:“殿下被巫嗣邪法所咒, 药食难继,或可……求助长嬴王,赐下长生。”
他说完, 御医们全部面色煞白, 只听邓皇后轻嗤一声。
“居心可疑,斩。”
她吐字不重,可禁卫还是转眼间冲入, 将那出言的御医拖出去, 一刀毙命。
“若尔等还想留职宫中,此等言论,下不为例。”
众御医如蒙大赦,纷纷离去。
寝宫内只剩下母子二人,邓皇后幽叹一声, 拔下簪子,刺入五殿下的指甲缝中间。
直至簪尖推入半寸, 鲜血淋漓, 五殿下一直紧闭的眼眸登时颤了颤。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怕疼。”邓皇后识破儿子在装病, 道, “衡嘉,你到底在怕什么?这个皇位难道会吃了你?”
夏衡嘉缓缓睁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虚弱道:
“母亲, 我都知道的,龙椅是死的,它没有獠牙,但……您有。”
有那么一瞬间,母子二人的对视显得那么心照不宣。
如果不出意外,夏衡嘉会在母亲的辅佐下登基,过上一段时间,母后会借他的手,铲除父皇剩下的残党,而后就轮到他了。
他一直知道的,母亲想做皇帝。
为了这个目的,她从长嬴王当年沉睡时就开始布局。
放弃太尉的高位,入宫为后,放任巫嗣引诱老皇帝,然后蛰伏起来等待长嬴王醒来,借他的手,铲除朝廷的病灶。
但是她没想到长嬴王会这么快,一回京就以雷霆手段铲除巫嗣、甚至废帝。
时局变化太快,她不得不逼着儿子登基。
邓皇后没有表情,她和她身后的屏风上绣着的母虎就这样盯着自己的儿子,好半晌,才缓缓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衡嘉,你还太小,有些事情,你可能还不太明白。”
“长嬴王曾立誓,护大夏皇族,是因为祖皇帝替他承受了大巫的诅咒,那诅咒……就是每一代大夏皇族,晚年都会如你父亲那样痴迷长生,直至疯狂。”
是以夏氏子嗣不丰,时而会有夫妻共同执政,乃至于共同称帝的时候。
可夏氏的血脉姓氏,还是恒久流传。
“衡嘉,你还算年幼,害怕将来变成你父皇那样,也在母后意料之中。可夏氏不能绝嗣,若绝嗣,诅咒会转移回长嬴王身上。他到底是最接近大巫的存在,那些流落在四海的大巫骸骨,会自行向他聚拢,到时候……”
“可那不是还没有——”
“已经发生了。”
邓皇后向贴身女官递了一个眼神,女官会意,忙命人拿来一卷灭玄司上奏的密函。
“你当时,不是追着文襄,想知道她去大漠做什么了吗?这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