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祈寒酥身子还是不大能动, 连皮皮让她在酒肆里歇着,自己出去了半天,带回来一份张贴在鱼目湾的邸报。
“明日起要执行宵禁了, 白日城门处要看‘文牒过所’才能允许出入, 你说……会不会, 和你遇到的事有关?”
连皮皮担忧的目光下,祈寒酥抓紧了盖在腿上的被子。
朝廷发生了什么,自然是不会这么快让老百姓知道的。但见微知著, 也能从这么快执行宵禁看出来, 和温槐序脱不了关系。
祈寒酥隐约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灭玄司为了追查那些被她冻死的人而来,温槐序将这份怀疑揽在了自己身上。
天下不容二主,他本就被朝廷忌讳, 加上之前和皇后暗中联手废君新立, 大夏暗中对他的提防已经到了极致。
这个关头,只要他有那么一星半点变成巫的迹象,那么谁站出来拘禁他,谁就能收割人望。
祈寒酥心情沉重,虽然她对皇后的印象还算不错, 可她不能肯定皇后会不会对温槐序起杀心。
“你担心什么呢?长嬴王又不会死,他若能那么轻易被杀, 我们殇民何必苦苦等待上千年。”
狩海大祭司使唤连皮皮出去换被炉, 怀里抱着一只猫, 老神在在地捋着。
回神的须臾, 那只大白猫从狩海大祭司怀里挣出,跳到祈寒酥膝上,用长长的尾巴扫了一下她的下巴,就势一趴, 团成个完美的毛绒圆饼。
祈寒酥记忆残缺,但不妨碍她对这只猫越看越眼熟,随着它的呼噜声,浮躁的心思逐渐冷静下来。
她看向这位祭司,道:“那能不能冒昧问一句,您来禹阳是为了什么呢?总不会是为了年底盘账吧。”
殇民做的事,黑话江是“馒头”生意,每个殇民都是天生的刺客,凡所在册,都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所以出入连皮皮这家酒肆的,都算得上高手。
而这位祭司,看上去不像是有功夫在身的人。
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一点儿。
“你从朝廷那边应该对殇民了解不少,买卖‘馒头’只是顺带的,每回长嬴王苏醒,我们都会跟着他,等一个刺杀的机会。”
祈寒酥抓紧被角,嘴唇微抿,垂首沉思了片刻,抬眼却发现狩海祭司正专注地观察她。
“您看我做什么?”
“我以为你会替他解释,说什么他不是故意而为的、仇怨可以消解这种话。”狩海祭司道,“毕竟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祈寒酥略显尴尬地移开视线。
“我只是设身处地去想了一下,如果我是百里悲声,这种话解决不了问题,只会造成伤害。”
狩海祭司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眼底深邃了许多:“其实你开口让悲声那孩子放下,他没准会考虑。”
“我不想让他为难,在我还没想到两全的办法前,我不会开这个口。”
狩海祭司眼底的冰凉缓慢地消融开,她慵懒地靠坐着,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他也这么说。”
“什么?”
狩海祭司眼底的惋叹又深了几分。
“我来禹阳的目的之一,是催他回狩海成婚的,他这一脉背负太重,早殇之前要留份血脉承担族群的使命,继承‘蚀欢’。”
“我来之前问他心仪的人是不是你,他默认了,但是不想开这个口。”
“他说,他不想让你为难。”
…………
百里悲声带着药材回来的时候,看见祈寒酥已经可以走动了,披着厚绒的斗篷,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狸子,坐在廊下,好像是在特意等他。
“你没事了?”
祈寒酥略一点头,把她身边的蒲团推了推,示意他坐下说话。
百里悲声沉默了片刻,缓缓坐下来,酒肆里的气氛仿佛告诉了他什么。
“祭司一贯口直心快,她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没事的白狸,祭司阿婆人很好。”祈寒酥低头挠着大白狸子的耳朵根,慢慢道,“她告诉我,我要控制住自己的苦痛,才不会被巫的力量所控。”
大巫的三种力量里,赐恩血是祂统治信众的权能,长生烛是祂不败的盾甲,而岁寒哭则是祂痛苦,祂最恐怖的利刃。
祭司阿婆说,如果祈寒酥想试着控制这份力量,就要学会控制住自己的痛苦。
“白狸,你恢复得比我早,在盐江城时候的我,是不是因为痴傻,感受不到痛苦啊?”
“别那么说自己。”百里悲声顿了顿,道,“你有一个家人,是巫嗣中的巫祝,恐怕是他知道些什么,才用了某些手段,把岁寒哭封印住了。”
说完,百里悲声又觉得自己这样直言相告,对祈寒酥有些残忍。
他正想解释,却见祈寒酥仍是一副平静的模样,只是这份平静下,隐约流动着一些忐忑。
“那他们喜欢我吗?对我好吗?”
“……当然。”
你值得所有人对你好。
百里悲声在心里说着。
祈寒酥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纠结在心底的郁气,朝着他绽露出一个笑。
“谢谢你,白狸。这样的话……我就没太多遗憾啦。”
“遗憾?”
“嗯。”祈寒酥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如果殇民唯有彻底杀死大巫才能了结诅咒,那杀长嬴王,和杀我,并无不同。如果最后……最后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你就杀了我吧。”
说实话,祈寒酥一点都不想死。
一来,自己实在是个惜命的人,就算逼到绝路上了,那高低也要带走自己讨厌的家伙。二来……显而易见,这也太为难白狸了。
“这是祭司对你说的?”百里悲声的眉宇间明显染上一丝薄怒。
“是我自己推断出来的,看来我猜的没错。”
岁寒哭是巫嗣们赖以指望的、能颠覆大夏王朝的唯一威慑手段,砍掉这条腿,血祀生祠就会在历史中被这不断壮大的文明磨灭。
但百里悲声不可能接受。
他想说一些狠话,可他清楚祈寒酥不是个能轻易动摇的人。
“你这样就了无遗憾了,那……温槐序呢?”
他几乎是狼狈地搬出这个理由。
祈寒酥长长地“嗯”了一阵儿。
“他那个人还挺难缠的,在妥善解决所有事之后,会来陪我的。”
她是那么确信,那么理所当然。
百里悲声突然哑了,仿佛一口气凝在喉间,又慢慢化作牛毛细针,刺进五脏六腑。
他一直觉得,祈寒酥值得拥有一个家,那个家里的人,要对她好,要长命百岁,这样……最后才不会留她一个人。
可是她现在不觉得自己会一个人了,哪怕是死。
“当然,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求死,应该还有我们能做到的事。”
祈寒酥说着,酒肆里狩海大祭司拄杖缓缓走了出来,苍老低哑的声音肃穆道:
“血祀生祠之前隐匿不出,是顾忌被持有长生烛的长嬴王发现,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长嬴王主动被幽禁,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用你体内的大巫之力,找出‘赐恩血’的下落,它是血祀生祠控制巫嗣的源头。”
…………
城门口。
“怎么就提前封城了呢?!”
“不行就是不行,去那边把手放入温水里,验明不是巫嗣,再办一张文牒过所,再来排队!”
“您行行好,我这车炭必须要在日落前送到冰炭局,不然他们不给我结钱啊……”
“再闹事按巫嗣论处,下一个!”
炭车被踢倒在一侧,卖炭火的邱老汉整个人也摔在地上,被冻得龟裂的双手渗出鲜血。
四周的目光投过来,又匆匆挪开,想要赶在关城门前尽快办完。
近几年日子不好过,各家只能顾着各家的柴米油盐,如是而已。
邱老汉把血在膝盖上擦了擦,扶好炭车,正要低头捡拾起地上的银丝炭,一双手出现在面前,帮着他把地上炭一个个捡起丢回车斗里。
他正要道谢,一抬头,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你?!”
祈寒酥笑了笑,她身后站出个戴着斗笠的年轻人,他也一句话都不说,帮忙把炭车推到一侧的队伍后方,等待入城检验。
期间,邱老汉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才低声开口。
“听我家那傻婆子说,你离开前给她留了些钱,多谢你了,有了那笔钱,我家才还上了拖欠的税,不然就要卖了祖宅了。”
彼时彼刻,祈寒酥是带着受伤的百里悲声寻了处人家养伤,离开前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邱婆婆。
不知道长嬴陵卫后面是怎么处理的,但目前看来,邱老汉应该没被牵连到。
“寒冬腊月的,大家都在过节走亲戚,你怎么还在卖炭?”祈寒酥问道。
“姑娘,年关的炭要贵一点,我不去,明年冰炭局就要收别人家的炭了。”邱老汉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手艺,只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