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_衣带雪【完结】(14)

  紧接着,门吱嘎一声打开,只见祈寒酥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慢吞吞地从屋内挪出来,她那初见时清凌凌的双眸,此刻遍布血丝,眼睛下面挂着两片疲惫的青黑,显然一宿没睡。

  “什么东西这么香?”

  祈寒酥循着那陌生的香味看过去,就见白狸端着一碗面,五指都被滚烫的碗壁灼红了,还不松手,连忙拉着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桌边。

  “你这人手脚麻利,怎么不晓得这样会被烫到。”祈寒酥翻出来烫伤油,正要帮他涂上,却发现他手上的红肿肉眼可见地恢复到了正常的肤色。

  一切只发生在三五息间,看来这碗面应该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烫。

  于是她又把注意力拉回到了这没见过的面食上。

  “你都失忆了,还会做面呀?”

  白狸低着头道:“原本是想切面的,做起来不知不觉地就变成这样了,可能……以前常吃。”

  “那我可以吃一点吗?”

  “可以……不是,本来就是专程做给你的。”

  他声音逐渐弱下去,余光之中,瞥见酥饼先是舀起一勺闻了闻,送入口中,下一刻,疲惫的眼睛里漫出细碎的光。

  鲜香筋道,哪怕是隔夜的羊骨汤,里面骨髓的精华也全都被面吸收了。

  “你好厉害,比我朋友皮皮做的面还好吃,她可是东城区最好的厨娘呢!”酥饼一连捞了好几口,“这是什么面呀?”

  “呃,大概是叫……煮猫耳朵……面吧。”

  啪一下,半截“猫耳朵”从酥饼嘴里掉下来,眼仁微微颤动地看着白狸。

  “怎么了?”白狸困惑地问道。

  酥饼垂头丧气地捏着耳朵,笑得勉强:“没事,自从撞了邪,连耳朵都能提前吃上贡品了。”

  一阵长长的叹息中,一阵脚步声伴着药匣晃动的声音从后院传来,酥饼瞬间原地起跳,把碗塞回到白狸怀里。

  “快快快藏起来,姆姆罚我不许吃饭!别让她看到了!”

  “哦,好!”

  祈寒酥一转身,正好看见丹若挎着药匣,面无表情地从后院走出来。

  “你在干什么?”

  “姆姆……他不是故意的。”祈寒酥以为自己败露了,抹了一下嘴,一回头,却见白狸已经原地消失了。

  “什么故不故意的。”丹若拿出一块馕饼递给她,“收拾东西,跟我去城主府看诊,顺便把高文跃劝回来。”

  酥饼不敢再顶嘴,垂头丧气地回了屋,背起自己那小一号的药匣,想了想,把玉枕头塞了进去,背上和丹若一起离开了。

  而在屋顶上,捧着半碗猫耳朵,跳到瓦檐上的白狸默默地看着那母女二人离开镇痴寮,脸上露出犹疑。

  “……等她回来,再做一碗新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城主府坐落在盐江城以东的富人区,越是靠近这边,长街两侧越是像中原风貌。

  祈寒酥看见沿途几个她熟悉的摊位早早地占满了小贩,时不时还瞥向那些卖小吃的摊子上的刀具,把哪些人的刀开始生锈了记在心里,下次就到这边来磨刀。

  而丹若却以为她一宿没吃饭,便停在一处酒肆旁边,那正是酥饼前天磨刀的酒肆。

  “康掌柜,弄点甜口的。”丹若一个眼神,酥饼乖乖走进来坐下。

  “你又不爱吃甜的……哦,带女儿啊。”老康头拨完算盘,撩开后面伙房的门帘,朝里面喊道,“连皮皮,蜜瓜酥一碟,加咸奶茶。”

  “腌蜜瓜早没货啦!老登,叫你去茶棚进货,你就舍不得那仨瓜俩枣!咱们这店早迟关门!”一个泼辣的声线骂骂咧咧地把老康头的话顶了回去。

  听到“连皮皮”这个名字,酥饼立即直起身子,随着丹若一个默许的点头,她开心地凑到伙房后面。

  “皮皮!”

  烟熏雾绕中,一个穿着围腰的厚唇少女一脚麻利地蹬开灶膛里的火,用沾了面粉的手擦了擦鼻尖儿。

  “哎呀,酥饼,快来尝尝我新做的酥!用了中原的干槐花,香得很。”

  谁会不喜欢一个每次都投喂美食的闺蜜呢?

  酥饼凑到案板前,张开嘴,马上被塞了一口奶香奶香的甜酥。

  蜜糖、甜乳涂在水油皮里,团成圆形,放在锅里炸开花了之后,最后再涂上一层蜜槐花,几种香味糅合在一起,吃得酥饼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好次,好……”费力地咽下去之后,酥饼不遗余力地开始吹捧,“皮皮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要是有一天自己开店,我来给你烧火!”

  “那当然。”连皮皮骄傲地昂起头,随即露出了阴暗的笑,“不过,自己开店要熬到什么时候去,等过几年那老康头入土,这家店就是我的了。”

  “啊,你给康爷爷下毒了?这不太好吧。”

  “毒药多贵啊,我每天都在努力给他添堵。”

  民风淳朴的盐江城百姓,连刀人都要精打细算。

  不过连皮皮对祈寒酥一向大方,给祈寒酥的那份槐花酥堆得直冒尖儿。

  “前天我进货去了,听老康头说,你搭上城主府了?黑六那小流氓能给你拉什么好活儿,别着了他的道儿。”连皮皮一脸担忧道。

  唉……酥饼心里苦笑一声,要是当时没接这活儿,就不会去羊头茶棚,也就不会遭了枕仙儿了。

  “还好啦,今天去城主府是解决另一桩事儿的。”祈寒酥苦恼道,“家里新来了一个帮工,把文跃气走了,姆姆要带我去把文跃劝回来。”

  连皮皮一听,暴躁道:“给这酸秀才逼脸了是吧!我天天瞧见他跟条狗似的围在王小姐屁股后面,看了就恶心!要我说,就该把他转卖到盐场去,让他体会体会盐江城的风土人情!”

  她声调拔得太高,康掌柜探头进伙房,指指点点:“连皮皮,又被我抓到到你口水喷锅里了,月钱扣五文。”

  回应他的是一把飞过去砸在门框上的大勺子。

  “看看,这就是为什么我只敢让你在伙房抡勺的缘由。”康掌柜跨过那大勺子,拿过那堆满了的点心盘子,叹了口气出去给丹若上菜,“也怪我,雇了个祖宗。”

  连皮皮抄起瓢就要冲上去理论,被酥饼一把抱住。

  “好啦好啦。怪我不该说文跃的事,消消气,我帮你刻菜牌。”

  连皮皮拗不过酥饼的力气,鼓着腮帮子,鼻子里噗噗出了会儿气,把木牌和刻刀给酥饼拿过来。

  “算了,我不跟那老登计较。我刻字最头疼了,你照着刻就行,我给你熬奶茶去。”

  连皮皮又在灶上忙活开了。

  嗅了嗅空气中满溢开的奶茶香味,祈寒酥找了个小马扎坐在一角的米缸边,米缸盖子上垒满了木牌,还有一张连皮皮写的菜单名。

  拿起刻刀,祈寒酥熟练地在木牌上抄刻着菜名。

  “苦棘酒……椒盐旱枣干……坏花酥?”

  雕刻到“坏花酥”的时候,酥饼盯着连皮皮写的“坏”字,不禁挠了挠手心,她隐约记得,槐花酥的槐字,应该就是昨天枕仙儿在她手心里写的那个字。

  可惜那个字笔画太多,她没能记得住。

  盐江城远在教化之外,老百姓认字水平仅限于自己的名字和麻将牌的花色,连皮皮这种会看账写字的,已经算是傲视一条街了。

  “算了,皮皮这么写应该有她的道理。”

  祈寒酥正准备照葫芦画瓢,孰料刚刻下一横,右手忽地就不受控制了。

  仿佛有只不知名的手从她肩上压下来,握着她的手,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端端正正地刻下正确的“槐”字。

  片刻后,刚煮开奶茶的连皮皮就听见酥饼惊惶地“啊”了一声。

  “咋啦咋啦?刻到手啦,我这儿有香油拿给你抹抹。”

  连皮皮连忙放下锅,赶过去一看,却发现祈寒酥脸色煞白地握着自己的右手腕,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木牌。

  “你这手也没伤到呀。”连皮皮拿起那刻着“槐花酥”的菜牌,不由得哇了一声,“你的字都能刻得这么好看啦,殷爷爷教的吧?我看以后就别磨刀了,去学刻匾吧,工钱好多的呢。”

  “我……”祈寒酥语无伦次,混乱中,她惊恐地看向自己随手放在脚边的药匣,连忙抱起来远离了连皮皮,“皮皮你别过来!我最近撞煞了,别害你也丢了耳朵!”

  “撞煞?”连皮皮一阵不解,但片刻后,她了然道,“哦,你是说昨晚茶棚里出的事吧。”

  祈寒酥:“啊?”

  连皮皮道:“听几个熟客说,城主府带人把羊头茶棚的老北头家给抄了,说是勾结妖人跑去了烬雪湖行刺,害得小姐撞了煞,正请傩师在府里驱邪呢,难道你……”

  “不是的,昨天城主府把那妖人送到镇痴寮去了……”

  挺祈寒酥讲了讲昨天的事,连皮皮脸色变了。

  “他嬷嬷的,我就说城主府没一个好东西,依我看,这世上哪儿有什么妖邪,没准过两天又巧立名目抽税呢,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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