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眼瞳暴突,他拔出利剑,指向绪长生,大吼:“来人!杀了他们!”
可惜没有人回应他,确切地说,所有未沾染巫之力量的普通人,都在长嬴王的影响下沉睡了。
唯有一声轻柔的女声回应了老皇帝。
“我在。”
老皇帝回头,看见了白瓷一般站在那里的夏饮絮。
他脸上的喜色还未浮现,一把红色的冰锥就先一步回应了他。
“你疯了!朕已是不死之躯,你……”
老皇帝身躯早已化作如绪长生般的巫嗣,寻常刀兵无法杀死他,可他的底气却在冰锥蔓延的瞬间消失殆尽。
红色的坚冰穿透他衰老的皮囊,迅速蔓延,穿透血与骨,绽放冰花。
“母亲,继续吧。”夏饮絮跨过老皇帝的尸骸,温柔而依恋地看向绪长生。
丛令霄嫌恶地看着这一切。
“好了,做你该做的事吧。”绪长生叹了口气,“如果巫姎不是在临死前压制住你体内的巫血,让你以蚁民之身长大,你原本也有机会成为大巫的。”
丛令霄拔出匕首,在自己和祈寒酥的掌心分别划出一条血口。
几乎是瞬间,他就感到自己的掌心的血肉宛如有了独立的意志,血液急切地想要往祈寒酥伤口里钻去。
他清晰地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失。
“怕死?”
“她是无辜的。”
“巫姎也很无辜。”
巫姎是丛令霄母亲在血祀生祠的尊名,以巫为姓,曾是他们内定的,未来的巫主。
可她是个不愿面对杀戮的人,尽管逃离了血祀生祠,还是被杀了。
那份血脉裹着恨融进了丛令霄心里,他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拥有着长生烛的,一个几近半神的存在。
不滥杀无辜,他这辈子都报不了仇。
可偏偏,这个无辜的人,是祈寒酥。
少女眉睫低垂,眸色无神,仿佛沉浸在幻梦中,无法醒觉。
如果她能活下来,她将不再是肉体凡胎的蚁民,她将与天地同存,她将失去凡人的所有,得到神明的一切。
…………
巫之忆境。
祈寒酥感到自己的手有些冰冷,那种寒意从掌心浸透到手骨,跗骨之蛆般攀缘着。
“冷?”
“嗯。”
“牵好我。”
祈寒酥重新整理思绪,把手伸进温槐序的掌心。
无论冬夏,他的身体似乎一直暖煦如夏,不为外物所侵。
不是认识以来就这样,仿佛……上千年以来,他一直都是这样。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走出这个地方?”
“快了。”温槐序顿了顿,“再陪我走一会儿。”
祈寒酥看着星光轮转,不知不觉间,他们又回到了一开始大巫诞生的那个部族。
此时巫朝已经统治大地千年,曾经枯朽的祭台,已经变成了巍峨的神都。
无法言说的古老巨构像是盘踞在大地上的恶兽,任何不服从它的存在,都会被封于冰雪之中。
他们踏过尸骸累积的战场,常人看到这里,几乎已对死亡感到无尽的麻木,可祈寒酥眼中的悲怜却无论如何也化不开。
她知道自己目睹的,正是温槐序所经历的。
“我们征战了十二年,大巫的降下的寒灾逐渐失控,冻死者积尸如山。产生的‘血诅’也席卷了巫嗣们。”
“血诅?”
“也就是如今医家所说的瘟疫。”温槐序慢慢说道,“你瞧,只要给人们时间,曾经属于神明的,未知的一切,都会被一一征服,写进孩子也能看懂的书卷里。”
在他们那个时候,认为瘟疫是血肉的诅咒,无法破除,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巫嗣,也只能向大巫卑微渴求,苟且偷生。
“即便是巫嗣,也有着血肉之躯。而几近战死殆尽的殇民战奴所供奉的寿命,不足以让大巫赐福更多的巫嗣。”
祈寒酥听到这里,眼底难免流露出一抹悲伤。
在和温槐序抵达此地之前,他们越过了长嬴国与巫嗣的战场。
部族联盟杀得最多的不是巫嗣,而是被大巫所驱使,充当盾墙的殇民。
作为巫朝的战奴,殇民生来无法违抗大巫的意志。大巫死后,他们得了自由,却无法被有着血海深仇的部族联盟所接纳。
殇民仇恨大巫,也无法与大夏和解,上千年的挣扎求存,就只是为了一睹巫嗣断绝的一天。
“你又在想那个殇民的事。”温槐序扫了祈寒酥一眼。
“白狸是个很好的人。”
“也是,差点稀里糊涂成上亲了,会卖可怜的,到底更讨人喜欢。”
祈寒酥一噎,她心底不禁泛起嘀咕,觉得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闲心说些有的没的。
可很快,她又反应过来这是温槐序惯用的手段——每次要发生什么时,他就会说些怪话引走她的注意。
祈寒酥强行定住步子,侧视身后,一幕惨烈的情景撞入眼帘。
那是大巫神殿的大门,一群人,似乎是最后的残军,杀入神殿,其中一个少年被怪物一般的巫嗣们卷住身躯,他死死拉住同样浴血的温长嬴。
“叔父,救我……”
他没来得及说完话,就被旁边另一个褐发男人一刀斩断抓住温长嬴的手。
“夏飏!那是你的长子!”旁边有人说。
“今日不杀大巫,以后还有什么子子孙孙!”夏飏堵住神殿的大门,向温长嬴嘶吼,“大哥!我们替你断后!你去神殿杀了祂!”
所有人双目赤红,已至绝路。
祈寒酥知道,这个人,是大夏的先祖,是温槐序的心结。
鲜血弥漫至祈寒酥虚幻的脚边,她不由得看向温槐序的脸。
“你……每次重生,都要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回忆?”
“大巫死前,除了我,还诅咒了他。”温槐序收敛眸光,“每一任夏氏血脉,都会情不自禁地贪恋长生,而在这世上,长生有个最快的法子。”
祈寒酥想起有很多次,温槐序开玩笑般地说过,他就是一副行走的长生不老药。
恐怕在大夏的历代皇帝眼中,这并非是一句空话。
“我有很多次死亡,都是夏飏和他的后人们造就的。”
温槐序死过很多次,长生烛使他无法真正死亡,无论是碎尸万段,还是挫骨扬灰,最终他的灵明都会重新走一遍大巫走过的路。
巫,上千年以来,一直在试图取代他的记忆。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继续拉着祈寒酥往前走。
意识到这个答案的瞬间,祈寒酥感到一股尖锐的痛楚钻入心底。
如果让她在今后无尽的岁月里反复目睹盐江城被毁的那一晚,她一定会疯掉。
这何尝……不是一种千刀万剐的极刑。
温槐序的脚步停下了,祈寒酥看到,他们抵达了一个空荡荡的神殿。
这里没有年少的温长嬴,也没有大巫,只有一把镶嵌着骨铃的石椅,仿佛期待着谁入座。
祈寒酥意识到了什么,好像血脉深处,传递来一道强烈的意念。
这个地方,温槐序来过很多次,这是他杀死大巫的时刻。每次来此,大巫的身影就淡化一些,他和巫的融合就更进一步,直到这一次,也是他明确意识到的最后一次。
离大巫只剩下一步,不是祈寒酥,就是他。
“温槐序,你的手变冷了。”
“酥饼,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温槐序说道,“其实,我最初是准备牺牲你的。”
祈寒酥听得出来,温槐序的口吻依旧,但却像是隔了一层纱一样,这层纱逐渐变厚,使得他逐渐弥漫出一股非人的气息。
她垂眸看着温槐序一寸寸分开二人交握的手,坐上那张古朽的王座。
“第一次见你,我就察觉了,你是巫嗣们制造承烛圣女的巫胎,只要活下来,以后必然成为血祀生祠新的巫主。”
“我附你身边,心想,只要你流露出半分血脉里的恶,我就不会犹豫。”
“可你对祂的抵抗远远超出了我的意料。心狠如我,又在想,如果我下一次重生会变成大巫,那么由你来承接我的命运,也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你终究没去做,就像我,终究没去真的恨你。”
祈愿如浪潮般汹涌而至,如同巫在万载光阴中的所闻。
祈寒酥看到温槐序的脸上,逐渐有白骨覆盖,他漆黑的眼瞳染上深沉的雾气,唯独她的影子还倔强地缭绕着一丝自嘲般的惆怅。
温槐序将祈寒酥微微颤抖的双肩拥入怀中,一点点收紧,又极力挣扎般地,含着无声笑意呢喃。
“我用了一千年才坦然面对死亡,你用一年就轻易坏了我的念头。”
“酥饼,你为什么……偏偏出现在我快死去的时候呢?”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安康呀~
第110章
一个月前, 文襄奉命护送老皇帝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