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_衣带雪【完结】(154)

  他们的眼睛忽尔坚定而明亮,仿佛等到了自己命运中那个既定的时刻。

  “对,敌人不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应该做什么,这说明,祖祖辈辈的坚守是对的,我们没有做错。”

  “不止如此,我们还要接着种树,对,现在就去!”

  边城百姓们这会儿听懂了。

  “斩妖除魔不会,种地咱行啊,现在就去!”

  “能有用吗?树苗又长不起来,不可能挡得住风沙的。”

  “当然挡不住,可是,祖祖辈辈,哪一代没遇到过天灾?”

  “现在把树种下了,明年、后年,哪怕过个几十上百年,树苗长起来了,总有一天挡得住的。反正……”

  “总比跪着强。”

  一种震动在温长嬴心底野火般蔓烧,他沉默地看着这些朴实的面孔,他们有的处理昏睡的人群,有的推着水车、背着锄头跟在了守沙人背后。

  没人知道这时候栽下的树苗能否成活,直到一把把锄头却流水般塞进每个人手中。

  他们还看不见什么大巫,只知道风沙要来了,他们要保护收成,这一代的,和下一代的。

  温长嬴让开道路,新的洪流逆着风沙朝城外走去。

  直到人烟渐淡,一道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造反了,谁允许你们守沙人发号施令的!”

  温长嬴回头,冷觑着姗姗来迟的边城高官。

  他们似乎觉得,这些老百姓不听自己的,影响他们到时候的投诚。

  “就是你吧!你领头的让那些贱民自作主张?抓起来!”

  高官气急败坏,可衙门里的差役却你看我我看你,把差帽摘下来,赔着笑后退。

  “抱歉了大人,俺娘叫俺回去帮忙栽树。”

  “你反了!”

  温长嬴冷然开口。

  “大巫出现已经过了三竿,你们才出来管事,是不想管,还是在等你们所谓的时机去舔大巫的脚?”

  高官脸色涨红,只能结结巴巴威胁:“你们守沙人是不想活了吧!本官早就知道你们有反心,朝廷这才——”

  “反?”

  夕照将少年的身形镀上一圈火烧似的金边,他决绝地注视着对方。

  “如果我们曾为之奋战的人世仍是大夜弥天,那千年之后,长嬴部族仍要做大地上第一把炬火,薪尽火传,烧至天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边城高处, 塔楼一角。

  温长嬴爬上高处,果然看见祈寒酥没有走远。她坐在角落,默默关注着那些出城栽树的人。

  “祈寒酥。”好似积着一口郁气的温长嬴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祈寒酥转眸和他对视。

  “你刚才为什么……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

  他有预料到岁寒哭的权柄非同一般, 每一片雪花都是巫的化身, 可当祈寒酥就那么在他面前碎灭的时候, 还是难以抑制地涌起一抹不甘。

  “你一贯都是这样吗?”

  看着眼前这张还带着稍许青涩的面容,祈寒酥愣了愣,而后忽然笑了一下。

  “对呀, 太可恶了, 怎么能仗着自己是不死之身,就随随便便死在关心他的人面前呢。”

  温长嬴心底又重复涌起一抹针扎似的隐痛,就好像她在透过他看着谁。

  未等他的情绪表露出口, 面前的少女便起身张开手, 将自己紧紧地埋进他怀里。

  随着错愕浮现于眼中,一时间他的手臂有些无处安放,只听见祈寒酥埋在他颈侧的脑袋呢喃出声。

  “我现在知道啦,原来一直都会痛的……”

  风声逐渐安静,温长嬴看见城外的云朵徐徐动着, 拥抱风沙,变得沉重, 逐渐压低, 最后, 落下绵密的雨丝。

  边城的早春带着雨水提前来到。

  城墙下自然而然地传来欢呼声, 春雨是个好兆头,仿佛是上天回应了百姓们的劳作。

  可只有温长嬴知道,天为什么在哭。

  他有些迷惘,双臂却不自觉地一点点收紧。

  “你为什么要管别人的事?我看得清楚, 大巫在你身上复苏了,你拥有的权能能让你得到一切,不是吗?”

  “一切?”

  祈寒酥重复了他的话,她低低呢喃,像是在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不是‘一切’。”

  “你想要什么?”

  “我希望有那么一天,他们的树能种到盐江城,希望那里不再充斥着流寇恶徒,希望养育着城池的水不再有毒,希望起一座医寮,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我还希望城里的货架日日都有来往的客商,月月都有我在禹阳看到的那些新鲜物事,人们不用靠偷抢就能过上好日子。”

  “这个愿望很小,也也很大,它需要大漠外的人也过上好日子,可巫的存在,让现在的人们过不上好日子。”

  她抬起头,说得很朴实,好似这样的话语能够化作一把把柴薪,点燃了她心中一簇驱散黑夜的火。

  明亮得宛如此刻火烧般的云朵。

  温长嬴的呼吸窒了片刻,移开目光。

  “你……你说过,我们千年前赢了,使得大巫陨落。”

  这之于他宛如梦幻空花,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可他愿意相信,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出,千年后的人间并没有他们所寄望得那样好。

  “可依我所见,神权还是没有消失,那些……官宦,哪怕没有巫的权能,也照样高高在上。而巫,只有在人们心有选择时,才会出现。”

  这是大地的不治之症,正是温槐序带着祈寒酥踏过大巫梦境的见闻所得。

  祈寒酥并没有否认。

  “诚然,我也看到,没有巫,这个世上也有很多人在剥夺那些辛勤度日的人的劳作成果,一个种地的佃户,恐怕一辈子都赚不到一座足以养老的宅院。”

  “所以,很多年前的我偶尔也会想,就这样任人盘剥我的人生吗?我甘心吗?”

  “你的回答是……”

  “我不甘心。”

  某一瞬间,祈寒酥感知到边城下,一株新栽的树苗上,一朵与枯枝同色的玉兰顶开一撮压在枝头的雪花,倔强地绽开了。

  它被风吹落,落到某个栽树者的头顶,而在对方抬头看去时,千树万树,同时绽放。

  “你看——”

  祈寒酥拉着温长嬴,正欢欣地想指给他,却陡然接触到了一股阴冷。

  她抬眼看向温长嬴,这个少年脸上的神情不知何时被某种高渺的、俯视般的情绪所取代,他没有张口,声音却直接响在了祈寒酥心底。

  “你以为你拖住了我的步伐?”

  “大巫”存在于任何地方,确切的说,丛令霄、温槐序、温长嬴,乃至祈寒酥自己,都有可能随时被大巫所取代。

  但是祂取得的信仰还远远不够,在这一点上,取代温槐序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在大夏百姓眼里,温槐序是真正行走的神明。

  大巫选择先蚕食温槐序的记忆,只留下一他年少时的模样,纠缠着祈寒酥。

  祂只是没想到,祈寒酥和温槐序一样倔强。

  “我们现在仍在赌约当中,是他们选择了自力更生,而非依靠你。”祈寒酥冷静地说道。

  “只是少数人的清醒,不够。”大巫带着侵掠般的口吻继续,“你分明清楚,如今的大地,人口巨万,我会恢复得更快,你猜,还有多久?三日,两日?”

  祂饱含耐心地注视着祈寒酥脸上每一寸变化。

  “需要我告诉你,我蚕食你的那个‘他’到了哪一步吗?”

  祈寒酥沉默了片刻,蓦然,她站起身主动靠近。

  “原来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了动摇我,话也会这么多。”

  说着,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勾下温长嬴的脖颈,吻咬在了他唇上。

  那份独属于大巫的阴冷刹那间冰消雪融,温长嬴则是宛如回神了一般,短暂的怔忡后,意识到了正在发生什么。

  “你……唔……”

  理智拉扯着他抗拒,可唇上的柔软和包裹住他的,晒干橘花般的芬芳就这样缭绕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喜欢,第一次一见面时……自己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叫嚣着靠近。

  可当他试图去捕捉祈寒酥的目光时,反馈给他的却并非如自己一般的沉醉,而是冷静。

  这使得长嬴国年轻的少主人感到一种轻微的痛楚,他几乎是带着不甘地探出舌尖,抵开齿列,而对方也配合着启开双唇,接纳着这股带刺的冲动。

  很久,很久,祈寒酥推开,或者说强行用五指隔开已然湿润的双唇,耐心地审视了他片刻。

  “嗯,稳定下来了。”

  “什么意思?”温长嬴足够聪明,他马上就意识到刚才是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才导致祈寒酥做出那样的行为,这让他喉间更堵了。“你是为了驱散我身上的异常?你怎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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