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_衣带雪【完结】(156)

  酋主错愕地看着她:“你不是前天才……怎么这么快?”

  苍白的青年摇了摇头,道:“我来,交待后事。”

  出现第一缕白发的殇民,还能活百日,直到头发全白,寿尽而终。

  这个男人按理说,还能再活两个月,尽管是最后的两个月。

  眼见有事,酋主交待了一声:“蓝猫,你带客人去歇息。”

  叫蓝猫的少年是刚才脑袋探得最靠前的,闻言,迅速站出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将祈寒酥二人引出帐外。

  “刚才那是……”

  蓝猫似乎并不感到悲伤,笑吟吟地解释道:“祭司阿婆教导我们,人是大地上的草木,回到大地,就像回到阿妈的怀抱,以后不必再遭受病痛的折磨,不用怕的。”

  祈寒酥微微点头,她知道,这只是殇民们哄孩子的话。

  年少时总觉得岁月无尽,不知道灾殃会在哪一天造访。

  “不说这些啦,皮皮姐,你为什么会看上图哥啊?”

  祈寒酥愣了一下,知道他说的是连皮皮的御用厨子图一乐。

  作为闺蜜,她忍不住打听起来。

  “他在你们这儿风评不好?”

  “何止是他啊。”蓝猫撇了撇嘴,“我们家少主和图哥,都是招不出去的‘老大难’。”

  “为什么?”

  “一个没长嘴,一个则是话太多。”

  “嗯,白狸……我倒是觉得,你们家少主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温长嬴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他察觉到,祈寒酥在提到最后那个人时,语气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似乎那个人……很特别。

  在此之前,应该还有个跟他很像很像的人。

  他突然无法自抑地皱了皱眉。

  这个那个,到底有几个……

  “不要想太多,其实我喜欢的也就只有一个。”祈寒酥忽然没有预兆地回应了他。

  “……”

  祈寒酥看着温长嬴错愕的表情,忍不住在心底哼哼哼了几下。

  她总算明白温槐序为什么总是像会读心一样,原来年轻人的想法真的会在脸上一览无遗。

  你也有这种时候啊。

  一边,蓝猫眼睛放光地闻到了不一样的氛围。

  “还没正式定亲?”

  “嗯,没来得及给名分,他就下落不明了。”

  温长嬴突然冒出来一句:“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蓝猫:“……”

  祈寒酥:“……”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一处帐篷前,蓝猫指着一个挂着骨铃和兽皮的大帐。

  “你们在这里歇一晚,晚点我找姐姐给你们带点吃的来。”

  安排停当,蓝猫朝着另一处空荡荡的牧栏张望了两眼,咕哝了起来。

  “今天阿姐放牧这么晚……”

  狩海的天色黑得很快,祈寒酥没有走远,而是坐在营帐中,闭着眼睛,将“念头”通过一些不太明显的雪花散出去。

  万人部族,真的一点异常都没有。

  这种做法很消耗精神,只过了半个时辰,祈寒酥就被推醒。

  “别勉强。”

  温长嬴已经从蓝猫处套出他想知道的情报。

  巫朝战奴的后裔,没想到战场上那样凶恶的大巫獠牙,而今竟也能以放牧为生。

  富庶,这是他对大夏的第一印象,只是没想到,毗邻于大夏的殇民,也能过得相对富庶。

  “这里和边城不一样,巫嗣有长生烛的味道,会被殇民捕捉到,他们的‘清扫’比大夏的任何地方都做得干净。”

  祈寒酥眉心抽痛,靠在躺椅上,听着火堆劈啪作响,侧目看着温长嬴。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我‘看到’,最近三天,有七十多个殇民突然‘白头’。”

  “今夜子时过后,他们会一起前往一个叫‘受难树’的所在。”

  “大巫一定和这种异象有关。”

  温长嬴轻轻嗯了一声,见祈寒酥要起身,按住她的手背。

  “离‘中天月’还有一阵儿,你睡一会儿。”

  巫朝人习惯用月相的变化来计时,中天月,就是月亮到夜空正中央的时辰。

  祈寒酥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对方按着她不动,一副坚持到底的样子。

  从进入大巫梦境,开启这一切,她也确实很久没有休息了。

  “那你呢?”

  “我守夜。”

  祈寒酥没有推拒,她缓缓闭上眼睛,片刻后,她感到身上盖上一层轻柔的绒毯。

  狩海夜晚的风吹过叮咚作响的骨铃,温长嬴封住帐帘,挨着祈寒酥的躺椅席地而坐。

  均匀的呼吸声下,祈寒酥的即便已经睡去,眉心始终凝着。他想了想,将火堆弄暗,张口无声地唱起抚慰灵明的旧歌谣。

  她已经从某种痛苦中暂时得意喘息,可这不代表她不会疲惫。

  “真是个怪人。”

  温长嬴不知道第几次这么想着,枕在胳膊上,一瞬不瞬地盯着祈寒酥的睡颜。

  “如果成为神明就再也感受不到痛苦,你又为什么拒绝祂?”

  这么想着,他又不由想起那个黄沙弥漫下的亲吻。

  他敛住呼吸,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祈寒酥的下唇。

  微干,但很柔软,像云朵。

  他宝贝般收回来,像是托着一滴易坠的晨露,随后,轻轻地、虚虚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以刁钻古怪、刻薄善辩著称的长嬴古国的少主人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

  月上中天,一声凄厉的嘶嚎叫醒了祈寒酥。

  那是一个少女声嘶力竭的呼喊。

  “你们明明知道我们生来注定短折而亡!为什么要生下我们!为什么要让我们来到人间受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祈寒酥睁开眼走出帐篷, 温长嬴已经站在那里,凝视着远处依次亮起的火把。

  那些火把包围的中央,白天见过的蓝猫正跪在地区, 祈求酋主放过一个面容和他相似的少女。

  “蓝狞, 你做下这样的事, 应该知道后果。”

  “阿姐她只是悲伤过度了,她不是有意毁坏圣树的!酋主姑姑,你看着她长大, 她不是这样的!”

  此时祈寒酥已经无声无息来到人群的外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到周围的人有些冷漠。

  是相对于白日里那热热闹闹的和乐场面而言,这些殇民身上溢出了一丝近乎残酷的血腥味。

  “这是怎么回事?”

  “你睡着的时候, 我出去套了一阵子话。”温长嬴低语道, “部族里有一把圣器‘蚀欢’,非金非玉,是由这里的供奉的一棵老树的树汁所浇灌。”

  说话间,祈寒酥看向了人群最密集的所在。

  月光落下,在他们身后的遥远处, 一株死白的枯木孤独地立在草原上,它的树皮早已脱落殆尽, 表面上涂满了骨灰一样的事物, 枝头上压满的了沉甸甸的人形泥偶。

  在它树根处, 残存着一些漆黑的焦痕, 结合少女手上残留,事情不言而喻。

  “它叫‘受难树’,殇民每每向它祭献死者的泥偶,就能割取一些树汁。”

  温长嬴看着那棵树, 不知为何,声音有些缥缈。

  “树汁附带某种诅咒,殇民借此猎杀巫嗣。”

  祈寒酥摸着箍在手指上的戒指,龙雀栖息在那里。

  乘坐龙雀越过草原时,她俯视大地,看到过这棵“受难树”,当时只是看了一眼,一股难以形容的痛苦和悲切就涌向了她。

  “不止巫嗣。”祈寒酥跟着低声道,“那把蚀欢,甚至能伤害到‘巫’本身。”

  温长嬴这才把目光挪向祈寒酥。

  仿佛是意外于她知道这些,紧接着又想起她和殇民部族毫不避讳的“纠葛”,嘴巴不由得抿了一下。

  “你这个邪神……蛊惑起人来倒是不分敌我,连仇视巫嗣的殇民都能对你掏心掏肺。”

  祈寒酥笑了笑,收敛目光。

  “白狸他一定在禹阳城寻找机会刺杀大巫,说不定,大巫在想方设法断绝‘蚀欢’的根源。”

  殇民部族没有巫嗣,不代表大巫控制不了人。

  蛊惑一名少女,使她疯狂,毁掉受难树,对祂而言轻而易举。

  就在祈寒酥这么想的时候,那名白天还温柔和蔼的酋主姑姑突然丢出一把匕首,扔在了那名叫蓝狞的少女面前。

  “如果你觉得出生就是被辜负,那你可以去死。”

  蓝猫一呆,不敢相信平时疼爱他们姐弟的酋主姑姑为何突然如此严厉。

  酋主继续道:“不敢?来个人帮她。”

  殇民最擅长杀戮,当即有个人捡起地上的匕首,像提小鸡仔一样抓住蓝狞的头发,一刀刺了下去。

  那动作奇快无比,连祈寒酥都没反应过来,只听空气中划过一声利刃响,像是宰杀牲畜一样,在少女的颈侧割出一条放血口。

  鲜血均匀地从伤口中涌出,不至于丧命,但难以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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