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令霄的眼仁动了动,从酒壶挪到了祈寒酥脸上。
“你来做什么?断头酒?”
“你请我吃过饭,我来回请。”祈寒酥说着,将酒塞到丛令霄手里。“今天是你父亲的头七吧。”
丛令霄的手指骤然攥紧,他几乎有些狰狞地低吼:“你想说什么?想说我为了报仇搭进去更多人?想问我后不后悔?!我告诉你,我不后悔!至少长嬴王死了,我得遂所恨!”
就像徐院长说的,他救他的国,我报我我仇,彼此谁都说服不了谁,那便各行其道。
而现在,是最好的结果。
大巫没有赢,长嬴王也死了。
祈寒酥……也活着。
万幸她还活着。
丛令霄咽下一口冷酒,他的情绪略微平静。
“我们是大巫的最后两块活着的遗骸了,你来见我,一定是有所求吧……怎么,他们容不下你?”
这是理所当然的,大巫已死,朝廷一定想把他们握在掌中。
尤其是岁寒哭,一个行走的天灾,是否吹灰间覆灭朝廷,端看祈寒酥的良善能维持多久。
“我是有所求。”祈寒酥正襟危坐,“我想请你动用赐恩血,重造他的躯壳。”
丛令霄哑然。
这个要求,在他的意料之中,可当亲耳听到祈寒酥这么说时,一股痛苦还是油然而生。
他蓦然冷笑:“如果不是你问这个问题,我会让那个人的血亲世代遭受折磨。”
祈寒酥沉默了片刻,道:“这不是要求,是交易。”
“哦?你能给我什么?”
“今天是你父亲的头七,我得到允许,可以带你出去把他先下葬。”祈寒酥道。
丛令霄这一次沉默了更久,他问道:“这是你交易的内容?”
“不是,是为人之义,等做完了,我们再谈交易。”
说着,祈寒酥真的就松开了困缚着他的锁链,伸出手把他拉出水银池。
丛令霄什么也没说,一路上,尽管有很多只眼睛在暗中盯着,也始终没什么人阻止他们。
很快,一驾马车在灭玄司门口等着他们,驾车的是文襄。
在示意下,他默默坐进车内,祈寒酥没有跟他进去,而是和文襄挨着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文襄姑姑,帮我家皮皮问问,新税重不重啊?要是收太多的话,她在城里开大酒楼的梦要做到十年后去了。”
“图一乐他们的案底能通融一下吗?”
“还有还有,我的案底影不影响我闺蜜做生意啊……”
对此,文襄付之一笑:“谁找你麻烦,你可以宣布称帝,你猜无疆侯会不会马上谋反。”
“嘉禾帝姬也这么说过。”祈寒酥小声道。
文襄漫叹一声:“没想到老祈没报上仇,让你这个小祈帮他遂了愿。酥饼,知道吗?你做了很伟大的一件事,哪怕真的想当皇帝,也是可以的。”
“这样的话,你们和温槐序也说过吗?”
文襄没有回应。
一支桃花蹭过祈寒酥的发梢,她摘下来捏在手心里轻轻捻着。
“那我的回答也是一样的,蝼蚁们啃咬不了天象,至少要保证蝼蚁们能啃咬大象。”
丛令霄紧紧抿着唇,直到马车停歇,他从车窗望去,竟然发现这里是乌云庄。
他的故宅,一切毁掉的地方。
院子里立了一个简陋的墓,墓碑上没有刻字。
祈寒酥丢给他一把錾刀。
“我在外面等你。”
祈寒酥觉得他不会逃跑,走出去的时候,远远看见一对眼熟的老夫妇,老汉在前面拉着车,老妇人在后面乐呵呵地抱着一只捡来的猫,车上没有拉木炭,而是装了一车的糕粉、蜜糖、鲜花。
看起来,这阵子没抽税,他们进城赚了不少,曾经乌云庄的糕点铺子要重开了。
酥饼有点饿,但酥饼不想一个人去吃。
她等了很久,丛令霄走出来,神色有些不同。
“我不会答应你的交易,杀了我也不会。但我可以和你打个赌。”
“什么?”
“既然你们都这么相信,把一切还给百姓是最好的,那就让禹阳的百姓自己审判那个人的生死。”
见她们都愣了一下,丛令霄露出一个有些残忍的笑。
“他舍弃一切救万民于水火,你猜万民会不会感谢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距离那场全城沉睡的巫灾已经过了十日, 朝廷宣布了诸多新政。
其一,废帝胄及世家行列,先皇后邓氏弃尊位重回朝廷, 以太尉摄政, 证圣学宫的徐登古拜相, 凡事皆由内阁决断。
其二,连开五年恩科,涉及各行百工, 此前数百年因巫祸而设下的禁令逐步放开。
而其三……
“以民意断史册?这是什么意思?”
一些老百姓停下手头的活计, 围在诏令前不甚明白,随手扯来路过的一个书生。
“后生,你帮着瞧瞧, 这都是什么意思?”
高文跃一脸复杂, 这些诏令全城宣告,他早已经看过了。
朝廷要修史书,将巫嗣的所有盖棺定论,可长嬴王要怎么写,是归于帝王纪, 还是邪神檄,朝中争论不休。
最后, 徐登古提出一个赌约。
“证圣学宫前有千年古木, 即日起城中百姓皆可任意前往, 若觉得长嬴王该死, 系白绫于枝头,若觉得他当活,则以红绫计。”
“为期十日,倘若最后白多于红, 则无论其死活,朝廷将颁布追杀令。”
“官身不可参与。”
听到最后一句,四周的老百姓啧啧称奇。
历来只有穿靴子的说话,泥腿子们听着,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遭新鲜事。
“高兄,你还在这里和这些人弹什么琴,快回学宫!”
一个同样穿着书生袍的人拉起高文跃就往证圣学宫而去。
因为宫变,这一届的春闱推迟,是以这些书生还是白身。
这意味着,他们的声量最大,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当充当引领愚民审判长嬴王的死活。
如今朝廷宣称,长嬴王生死不明,但根据一些“沉眠日”中,一些醒着的人交待,他们看见大巫的身形,正是长嬴王无疑。
“巫患已除,这是朝廷在向天下人要投名状!我们不能再放任巫患卷土重来!”
高文跃沉默地听着,忽然,他瞥见一个身影,连忙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我打听了你好久,还以为你被巫嗣杀了!”
祈寒酥就坐在证圣学宫那棵千年古木下,古木是槐树,据说是翰翁亲手所植,如今树皮已经脱落,显出苍苍老态。
她拿手指在唇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听着那些书生们的高谈阔论。
起初,他们还在历数长嬴王的功过,不过很快,随着一个跛足书生站上高处,话题便转到了禹阳大沉眠的事件上。
“你们知道朝廷为什么不肯交待真相吗?因为那全城沉眠,正是长嬴王的巫术!对,没听错,是巫术!”
说着,他愤愤不平地展示自己被烫伤的手腕。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所有人!当时我正在读书,一下子昏睡过去,蜡油就这么烫在我手上,这可是我要考功名的手!我尚且如此,城中那些老弱被这么一摔,又当如何?!”
有人似乎想反驳他的观点,可更多人率先发出赞同的声音。
“虽说是为了剿灭巫嗣,可这手段,未免太不照顾百姓了。”
“在他眼里,为了自己的声名,死些人算什么。”
“这不是恰好说明,长嬴王也不过是巫而已,只不过没能争得过血祀生祠,若真让他正名,搞不好以后的朝廷就是另一个血祀生祠!”
事态迅速朝另一个方向滑去,此时今科试子们终于展露出了读书的实力,一字一词,虽不带列祖列宗,却是花样繁多。
转眼间,老槐树上的白绫又多了几条,看起来惨兮兮的。
祈寒酥听到这里,站起来把手里的红绫往槐树上一抛。
她抛得随意,势头一偏,蹭着枝头又落了下来,落到了高文跃的脚边。
看着祈寒酥的红绫,想起她和长嬴王的关系,高文跃看了眼几乎满树的白绫。
“你怎么能支持长嬴王?”他有点不甘地道,“他连禹阳百姓都能利用,你不要这个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还不快收起来!”
祈寒酥脚步微顿,似是在思考。
高文跃见状进一步尝试说服:“你这时候犯什么傻!他可是邪神,邪神!人要学着聪明点儿,才能过好日子。”
祈寒酥望了望门口,证圣学宫此刻的门开着,她看见有一些揣着红绫的百姓,听见里里外外慷慨激昂的宣讲,一时间都犹豫了一下,不敢往里面进。
毕竟,这些书生,以后可都是大官儿,他们哪里得罪得起。
祈寒酥沉默了片刻,接过高文跃手中的红绫,目光清澄地直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