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_衣带雪【完结】(19)

  她说完,却没得到枕仙儿那打趣的回应。

  “枕仙儿?”

  “你有没有听说过,在中原,盐江城被称为‘化外恶土’?”温槐序好奇地问她,“我有点好奇,在这样的地方长大,你的善意是从哪儿来的?”

  “什么?”

  “如果你的善意被辜负,下一次你还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吗?”

  酥饼一愣,她察觉到一股充满恶意的视线灼烧在身后,语调一点点冷下来了。

  “爷爷教过我,如果有人恩将仇报,你应该先去骂那个,而不是我。”

  枕仙儿笑了一声后,便没了动静,与此同时,正要离开的祈寒酥感到袖子一紧,身后有人死死拉住了她。

  她回过头,却见北叔的老婆突然兴奋地高举着自己的胳膊,朝着本要进屋的少城主大喊——

  “我想起来了!当家的说过,他和镇痴寮丹若大夫的女儿约好了一起要进大漠找朝廷的人!要勾结朝廷,也是她勾结的——”

  北叔的老婆话没说完,只见祈寒酥一踢旁边护院手中的刀,抓在手里向她投掷而去,寒刃飞旋,绕颈半周,最后“叮”一声扎在旁边的墙壁上,嗡鸣不休。

  而她呆立在原地,乌黑的长发沿着脖颈齐齐断裂,垂落在地上,怀里的小孩更是哇哇大哭起来。

  “刚生产不久,不好洗头,帮你削了,免得你烦恼丝太多,喜欢当面捅刀。”

  祈寒酥说完,便听见枕仙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小名儿叫酥饼是吧,我喜欢你这性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多谢少城主!我这便回去查点家当,如果有什么发现,一定会奉献给城主府……”

  甩锅成功,那北叔的老婆抱着孩子,揪着自己的断发,怨毒地瞥了一眼祈寒酥,千恩万谢地离开。

  祈寒酥被扔回到院子中央,索性盘膝坐着,抱紧了药匣抬眼看向少城主。

  “祈寒酥,十六年前由镇痴寮寮主祈丹若抱养膝下,属本地西城常居户,随祈丹若以诊治焦渴病为生。十余年间,与街邻少年互殴之事有……八十余起。”

  原本冷着脸听祈寒酥籍贯的少城主王琅听到这儿,挑眉看了眼神澄澈、甚至有些乖巧的祈寒酥,又瞪向一脸复杂的秦教头,劈手夺过那户籍册。

  “城历九百七十三年,因磨刀太好导致住民不愿买新刀,与二十名铸刀铺壮汉发生口角,事后,二十壮汉重创。”

  祈寒酥:“他们先抽刀的,我就给了他们俩窝窝。”

  “城历九百七十四年,两游侠于康家酒肆连吃三日霸王餐,并胁迫厨娘陪酒,遭其殴打至四肢断折……”

  祈寒酥:“他们先砸店的,我就给了他们俩窝窝。”

  她尝试辩解,但无人在意,唯有枕仙儿那儿传来“噗嗤”一声轻笑。酥饼听了立马捂紧药匣,眼神忍不住乱瞟,却发现周围的人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也是,这些精精怪怪的穿耳魔音,也不随便是什么倒霉蛋都能听得到的。

  “呵……”

  “你笑什么,不相信我?”倒霉蛋也不满地用心声回道。

  “相信啊。”枕仙儿笑着说,“早知道你的脾性这么讨人喜欢,我刚才就不该管你和那秀才的闲事,等给他俩窝窝,他就老实了。”

  酥饼抿了抿嘴角,瞥向上面的少城主。

  王琅连从后往前连翻好几页,他一点儿也不在乎城里人打架斗殴这点小事,只管看她来历。

  “真是荒谬,这一介弱女子,如何便成了西城一霸?”他冷哼一声,显然不相信祈寒酥的来历,“依我看,上套大刑,她便老实交代了!”

  “长公子、长公子!”秦教头忙解释道:“她娘是镇痴寮的丹若大夫,轻易用刑,城主那边不好交待。”

  “那是谁?”

  “就是……二十年前,在盐场阻止了焦渴病患攻城的那个丹若大夫……”

  他这么一说,王琅也渐渐想起了一些盐江城的陈年往事。

  烬雪湖的白盐场一直以来都是盐江城最重要的命脉,羊头茶棚里卖剩下的活腊肉无一例外都会被扔进盐场做苦力,在当年最苛刻的时候,他们一天只有两碗水、一块糠饼。

  慢慢地,忍不住饥渴的苦力们开始就近偷喝烬雪湖的水,突然有一天,他们集中发疯,无差别地攻击盐场的看守。

  那次动静足有上千人,他们撕碎了看守,活吃了城主府的半数守卫,几乎都要攻破城门杀进去。

  就在盐江城的住民紧闭城门等死的时候,焦渴病人却慢慢撤退了。原因是盐场里一个坚持没有喝烬雪湖水的医女偷偷开闸放了城主府储存了十年份的淡水,并把他们全数引到水窖去,这才解了盐江城的灭亡之危。

  这名医女便是丹若,而当盐王爷问她需要什么奖赏时,她不要金银豪宅,只求在城里建起镇痴寮,专门收治焦渴病人。

  时移世易,随着吸纳了许多外乡人成为新的城民,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谈论当年旧事,王琅这样的年轻一代也需要提点一下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城主这几日着了暑气,府中大小事全在长公子。要是镇痴寮因此停摆,再让那些刁民弄出二十年前那般乱子,城主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祈寒酥瞥见王琅眼神阴厉地和秦教头耳语了一番,就在此时,府中的王管事气喘吁吁地跑来。

  “公子,公子!来了,来了!”

  “急什么,我在审问朝廷的细作呢。”王琅不耐烦道,“大惊小怪的,谁来了?”

  “朝廷的使节来了!有官牒的那种!”

  ……

  城主府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杀手还没派出去,朝廷的人便已无声无息地登门拜访。

  派杀手和当众杀来使是两回事,前面是反得暧昧,表示还有商量余地,后面是直接撕破脸。

  盐江城不可能真的就不要朝廷的粮道,之前所作所为无非是想讨价还价,孰料对方的官吏直接找上门来,放话说是官队困在大漠,希望盐江城带人营救。

  突然来了这么一招,少城主这边也无心审问祈寒酥了,看在丹若大夫的面子上,姑且先把她关进了柴房。

  “老实点儿,没准明天找到老北的下落,你就能出去了。”秦教头一边锁柴房的门一边说道。“你也是,多管闲事,真是傻子。”

  他转身即走,却被门缝里伸出的手一把抓住,力气之大,差点把他拽倒。

  “秦教头,帮我给我爷爷送个口信,让他来接我姆姆。”

  “我凭什么帮你?”

  “那五两银子……”

  “好、好好,只要别在少城主面前提赏金的事,什么都好说。”秦教头叹了口气,道,“傻丫头,记住这儿可不是中原,好人没好报啊。”

  说完,他便离开了。

  祈寒酥踢开杂物堆,在一张破草席上坐了下来,扫了扫灰,便躺了下来。

  只是草席粗糙,一动便夹得头发生疼,滚了两圈,忽然想起自己是带了枕头的,便把药匣里的玉石枕头拿出来,刚闭上眼美美地往后一枕,就察觉触感是软的。

  “你倒是心大,在这儿也能睡得着。”

  祈寒酥霍然睁开眼,瞬间睡意全无,刚要弹坐起来,却因动作太着急,只听一声骨头响,脖子落枕了。

  “嘶……”

  她嘶痛着又枕回了温槐序腿上,等到痛觉暂定,她盯着对方乌沉沉的眼眸,艰难道:“你是一定要深更半夜出来吓我吗?”

  “我以为你已经适应了。”

  比起昨晚那只能躺着说话的模样,温槐序这一次现身仿佛自由了一些。他低着头,眼里没什么情绪地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祈寒酥。

  “我也不想这样,但我眼下还不能离开你三尺之外……疼就别勉强动了。”

  “呃……不太合适吧。”

  “你若想明天早上变成个歪脖子,我无所谓。”

  他说得坦然,祈寒酥想了想,觉得歪脖子比较可怕,遂捂着后颈继续躺在他腿上。

  别说,这膝枕还挺暖和。

  沉默了片刻,酥饼幽幽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能走?总不好我成婚的时候你也在吧。”

  听到她这么说,温槐序支起下巴略一思索,道:“是不太合适,不过,看你今天的表现,这婚事多半也吹了吧。”

  高文跃被威胁成那样,哪怕等姆姆醒来,也是没法交代的了。

  祈寒酥低低“嗯”了一声:“我也不想嫁出去,但我姆姆不答应。”

  “现在的父母啊……”温槐序古怪地问道,“你娘都要把你许给歹人了,你就没有一点儿讨厌过她吗?”

  “为什么要讨厌?”祈寒酥的声音慢慢低下来,“我姆姆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虽然……虽然大家不这么觉得。”

  温槐序今天自然也听到了他们所说的丹若大夫当年以一己之力从焦渴病的疯子手中救下盐江城的的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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