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总会来,但没想到,等到长嬴王宣告终结的,会是她这一代。
就在此刻间,门外一声喧嚣传来,争执声穿过楼板,中断了这番对谈。
“你下去看看,是哪个小倒霉鬼。”温槐序道。
……
酒是粮食精,在盐江城的价值不言而喻。
若是碰上粮道断绝的年份,这酒就更是跟压箱底的宝贝似的。
“照这中毒的架势,这点儿屠苏酒恐怕不够救两个人。”康掌柜讷讷道。
巴掌大的一个小酒瓶,一揭开就是一股浓烈的酒香,连皮皮正要献给更为严重的酥饼灌下去时,却被人叫住。
“等一下。”王饮絮问道,“他们的中的毒致命吗?”
康掌柜摇了摇头:“小老儿不是大夫,瞧不出来中的是什么毒。只晓得这位公子症状浅一些,应该能自己扛过去。”
王饮絮沉默了一下,连皮皮正要继续救人,却被康掌柜按住。
“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我也很想先救祈姑娘,可是朝廷此番是来谈粮道的,这位丛公子如果有个万一,我怕粮食的事……”
她言犹未尽,酒馆外面围观的盐江城平头百姓们原本只是看热闹,听了这句话,一时间纷纷躁动起来。
连皮皮一下子推开康掌柜的手,对着王饮絮怒目而视。
“小姐,你想说什么,干嘛不说明白些?!我们这些平民就是贱命,不配活着对吗?”
王饮絮深吸一口气:“今日飞来横祸,非我所愿。反正这里是康掌柜的酒肆,想救便救吧,祈姑娘对我有恩,无论救不救得了,镇痴寮未来一年的口粮城主府都包了。”
她说完,也知道自己不适合再留在这里,转身向迎接她的城主府侍卫走去,安排车马去了。
她这么一走,众人立即七嘴八舌起来。
“是朝廷的粮官儿?”
“应该是,我瞧见他们运了几十车粮食进了城主府呢!”
“他死了的话,明年就没粮食吃了?!”
“那先救他呗,祈家丫头打小就命硬,没准马上就醒了,何必浪费这好酒去救她。”
“他要是真死在这儿,导致明年闹了粮灾,那你们这酒馆生意也别做了。”
连皮皮气急败坏,就在此时,康掌柜一拍大腿。
“嗐,都怪我瞎提什么屠苏酒。既然给了酒也不一定救得活,那索性拿去讨好楼上的贵人得了。”
言罢,他一把夺走那屠苏酒,一改往日那副骨头架子都要散了的姿态,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老不死的,你别太过分!酥饼要是不好了,我告诉殷爷爷把你的筋抽出来做琵琶!”
连皮皮直跺脚,片刻后,她的叫嚷声一止,看见文襄从二楼走了下来。
这可是他们家酒馆最近的金主,便是不来生意,只伺候她一个,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只见她走下来,到了躺着的两人中间,先是摸了摸酥饼的脉,再看了眼丛令霄发青的手。
“没事儿,交给我就行了。”
她一下护腕,不知道是什么机关,弹出一把蝉翼小刀来,在丛令霄手腕上划出一个十字叉,让他手臂自然垂下,一时间黑血滴滴答答地流了出来。
“这小子没事儿,血变红了就能醒了,至于这孩子……”她毫不费力地把酥饼往背上一背。“我那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半个时辰就能还你们个新的。”
作者有话说:
老康故意的,酒救不了人,枕头妖精可以。
第28章
祈寒酥混混沌沌中,知道自己被人带去了酒馆,也听到了连皮皮的声音,可无论如何也醒不来,只觉得全身上下一片麻木。一时觉得身在火场,一时又觉得被关在冰窖,回环往复中,不知道是不是中毒导致的幻觉,耳边总是回荡着一些千军万马的厮杀声。
然后又是一阵熟悉的、和上次发烧时一样的幽槐香,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好在康将军判断得快,要是随便找个医馆求诊,这会儿恐怕就凉了。”
“算不得什么,在这诅咒之地,除了焦渴症就是穷病,一样都治不好的。还有,在君侯面前,我这苟且偷生的逃兵有何颜面叫将军。”
“你们退下吧。”
祈寒酥模模糊糊地听着这些谈话,很快,说话的人慢慢离去,房门关上的声音过后不久,她感到自己被翻了个身,后领被扯开,有人贴在她那被毒针刺伤处,一点点吮去余毒。
“别……皮皮……”祈寒酥挣扎着语无伦次道,“有毒的……你也会被毒死的……”
“别动。”
祈寒酥感到自己被按住,后颈上的咬合似乎用了些力气,如果不是毒伤带来的苦痛在慢慢褪去,她几乎以为自己落入了什么恶兽的口中。
不过这个过程很快就结束了,她隐约感到又有什么冰凉的液体滴在她后颈上,伤口开始发痒愈合。
片刻后,祈寒酥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一片雪青色的袖摆荡过视野的角落。
“一个没看住,你就给我一个惊喜……以往养的那些崽子也没一个像你这么费劲的。”温槐序抹了一下唇角的血迹,自言自语道,“不过,以前也倒没这么上心过。”
祈寒酥趴在这厢房的木榻上,想张口说点儿什么,面前的帘子却被放了下来。
不一会儿,帘子后面隐约能看出文襄姑姑的影子。
“……您老人家就非要亲自处理吗?万一毒血里掺了巫术……”
“想吃小孩了,不行?”
“这孩子已经不小了,本朝的礼法讲究男女大防,这有点不太合规矩。”
温槐序:“我是古人,弄不明白你们年轻人的讲究。”
文襄:“那我们小时候……”
温槐序:“你们小时候是被狗咬,我嫌脏。”
文襄:“……”
温槐序:“再者,命都没了要规矩做什么?”
“行……外面那宰相家的崽子还好,说来这俩孩子也是倒霉。咱们先前想着不要打草惊蛇,没料到巫嗣敢先动手。”文襄正色道。
“大多是些没脑子的,指望他们有什么顾虑?”
“康将……康掌柜说,盐江城里有个接仙观,打着巫的名号传教,但是经他所查,那以傩师为首的信众,不过是个江湖骗子罢了。”文襄说道。
“早就见识过了,卖艺人装神弄鬼的把戏,这所谓的城主府未必不知道,只是放他笼络人心而已。”
温槐序扫了一眼帘子后的祈寒酥,此刻她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于是他稍微放轻了一些声调。
“不过,他应该不是纯骗子,至少手里的傩面是真的,这能让他和城主府互相利用,笼络人心。”温槐序的手指按在桌子上那粮价的账册一角,发力一推,账册便转着圈滑到了文襄面前,“但这不足以解释,为什么在城主府一年重过一年的盘剥下,盐江城的人口还是越来越多。”
他口吻平淡,文襄却低下头。
“臣等无能。”
朝廷对盐江城的态度是——作为逃犯最后的退守之地,它可以存在,但它不能繁盛。人口过万,这在大夏的许多偏远地方都算得上是大城了。
文襄解释道:“本朝为限盐江城壮大,从二十年前起,就已经开始放宽盐江城适龄女子入关,旨在减少这地方的新生儿降诞,如是多年以后,没有女子在此地繁育子嗣,盐江城便会自灭。”
“献策者既蠢且坏,过不了多久,等这地方的人醒悟过来,只会把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女人圈起来当牲口养。”温槐序口吻淡漠道,“此事以后再问责,且说眼下现状,不觉得这城里小孩多得古怪吗?”
他话音一落,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
“天黄黄,地黄黄,白盐换得粮满仓!”
“穷人们生的孩子很多因为胎里带的焦渴症,难以养大。为了养老,这些人往往会选择去接仙观领养一个接灶人。”文襄迟疑道,“这些被领养的孩子来历也很凄惨,其母亲们大多是活腊肉出身。与人在盐江城生儿育女后,渐渐恢复以前在大漠外的记忆,诸般刺激下,不是寻死觅活,就是杀了夫家全家,不得不出家。”
“接仙观……”
温槐序的指尖轻轻在桌面上敲击着,思忖间,他眸光一转,只见帘子被扯下,露出祈寒酥苍白的小脸。
“一定是的,地宫里的……巫嗣们,没有死绝,他们找上我了……就在接仙观!”
……
白狸的身影在城中穿梭,裁缝铺的那个昧儿一到街上,就似泥牛入海一般,转瞬即逝。
跑了。
他稍微有点苦恼,这是应承了小东家的事,必须要做到。
于是他思量再三,问向一侧卖肉干的摊贩。
“请问……”
“小哥买肉干吗?存一百文送二十文,机会难得!”
“有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