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_衣带雪【完结】(43)

  白狸:“这……”

  “不必顾忌,就说是接仙观的意思,你主家不会不同意。”傩师说道。

  白狸:“可我不会抄经祈福。”

  “无妨,以你资质,抄经祈福可惜了,社火节将近,帮我看守‘长生烛’如何?”

  ……

  “真不巧,傩师今日要去监造社火节用的神坛,此时只怕不得闲。老爷若不弃,观中还有专供给香客的上房,休息一夜,明日正好是吉日,万事皆宜。”

  乌衣婆子对花了钱的客人还算周到,立即便在唤婴姥姥的神堂斜对面安排了一间上房。

  温槐序看他这里屋子不少,问道:“平日里还有其他的香客入住?”

  “有,但是不多。通常两三个月才盼来一个,尤其是千里迢迢来大漠深处的客人,都是钱……呃,都是虔诚的。”

  乌衣婆子说完,便请他们暂时休息,出去准备茶水去了,离开之前,又回头提醒。

  “二位,观内不时有野兽出没,若天晚了,切忌四处乱跑。”

  “多谢。”

  她这一走,祈寒酥立时把面纱一扯,把轮椅原地转了个圈,正对着自己,然后“啪”地一下,双手按在两边扶手上,把温槐序圈在胳膊中央。

  “接仙观里头藏着巫嗣,得想办法逼他们出来。”

  离得太近,温槐序微微仰起,道:“难得见你学会打坏主意了,一路上憋坏了吧,说出来听听有多坏。”

  酥饼:“我想了一个办法。”

  温槐序:“说来听听?”

  酥饼:“等一会儿香客离去,趁他们不注意,我去唤婴姥姥那放一把火,如果是巫嗣肯定急着救火……”

  温槐序:“人多眼杂,旁边还是一口湖,怎么烧的起来?再想。”

  酥饼:“那等会儿喝了他们的茶后,麻烦你暂时咽气,我去滚地撒泼骂他们的大巫。”

  温槐序:“你打算怎么骂,先骂上一句,我听听够不够欠打。”

  酥饼凝视他片刻,道:“你是笨蛋。”

  面对这毫无攻击力度叫阵,温槐序也只能可惜地摇摇头。

  “行吧,我是笨蛋。”

  酥饼:“所以你看嘛,还是放火好。”

  “其实也不是不行,换个身份,他们一定忍不住冒出头来。”温槐序道。

  “什么身份?”

  温槐序轻抒了一口气,道:“在大夏有一个叫‘灭玄司’的衙门,专司调查诡异之事,一旦发现巫嗣行踪,有先斩后奏之权,尤其是近几百年,几乎将巫朝的复辟势力杀绝。和巫嗣所在的‘血祀生祠’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说着,他早有准备般拿出一面写着“滅”字的黑玉令牌,形似双鱼,递给祈寒酥。

  “这就是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你拿好,等下找个机会丢在观内,巫嗣见了一定坐不住。”

  “为什么是我拿?”

  “因为这是我从文襄那儿拿的,双鱼令是女官的标识,你只要不说话,唬人是没问题的。”

  这滅字双鱼令沉甸甸的,祈寒酥看了看,好奇道:“文襄姑姑的,她就是这个……灭玄司的大官儿吗?”

  “也不大,就前任令主吧。”温槐序说完,余光一瞥窗外,口吻忽然变得冷肃起来,“谁?”

  祈寒酥瞬间冲过去打开窗户,但外面只见暮色微沉,庭院空空。

  她回头去看温槐序,对方略一点头,她便又戴上面纱走了出去。

  这会儿前殿的香客们大多散去了,院子里一片寂静,但祈寒酥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尤其是走到院子中央,忽然没来由地从身后传出一串哭声。

  “呜呜。”

  她转过身,没瞧见人,只见一个破旧的大水缸。

  有点邪性,但是……毕竟是先后熬过枕头妖怪和唤婴姥姥的成年人了,酥饼也没那么胆小,保持着一定距离绕到了水缸后面。

  仍然是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小小的虎头鞋落在原地。

  酥饼神色古怪地凑过去,折了根墙角的枯枝把那虎头鞋挑了过来。

  “小孩子的鞋……”

  她凝神思索间,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被刚才那阵嘻笑引到了唤婴姥姥所在的正堂前,抬眼间,唤婴姥姥的神堂大门无风自动地打开来,发出了一阵陈旧的“吱呀——”

  祈寒酥琢磨了一下,反正唤婴姥姥已经死了,温槐序就在对面的厢房里,有什么麻烦也不怕。

  于是便小心翼翼地凑到了神堂门口,这会儿神堂里头竟然没有刚出那股让人头晕目眩的烟雾了,唯有一道血痕蔓延到了供桌旁边,也正是那里,传来了轻轻的啜泣声。

  没错了,就是刚出跑到厢房偷听的家伙。

  祈寒酥握紧了牛皮绳子,正要过去捆了再说,孰料绕过去一看,竟是个鼻青脸肿的小童,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见了她,慌忙抱住脑袋。

  “别打我!别打我!我会好好干活!”

  祈寒酥目光下移,只见他脚心刺着一颗尖锐的石子,刚出的鲜血就是这石子导致的。

  她停了手,但也没有主动出手帮助的意思,退到门口问道:

  “你是谁?为什么偷听?”

  那一身凄惨的小童含泪抬眼,不顾脚心流血,连忙跪地磕头:“对不起!对不起!我是这观里养大的孤儿,实在太想被领养了,听到钱姨说有客人来求子,忍不住就想去看看。”

  “哦?”

  他见祈寒酥一脸半信半疑的样子,又急急忙忙道:“姐姐别见怪,我要是不去的话,圣女苑那些身康体健的孩子一定比我更容易被看中的!他们……他们可都是妖怪生的!”

  祈寒酥皱眉盯着他,蹲下来压低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童怯怯道:“我叫兔头。”

  好香的名字,像夜宵。

  “那……兔头啊。你说说妖怪生的是什么意思?”

  兔头畏缩了一下,但还是鼓足勇气道:“我要是说了,你会收养我吗?”

  “看你的诚意咯,要是接仙观真拿妖怪给别人家续香火,那我们肯定选大活人呀。”酥饼眨了一下眼睛,见鬼说鬼话的样子,颇有温槐序的姿态。

  兔头感激地又磕了一个头,道:“多谢姐姐!我在这里很久了,以前都在前殿跟着钱婆子卖福寿丹升仙丸什么的,因为卖得惨淡,才被打发到后院伺候圣女们喝水。”

  所以接仙观的保健品是只有温大枕头在买吗?

  默默替文襄姑姑的钱袋子可惜了一阵儿,祈寒酥又问道:“不过是伺候圣女们喝水而已,有什么熬不住的,不比卖东西强?”

  “可是那些圣女们不是人啊。”兔头道,“她们生的孩子,只要能张口,不管是不是还在吃奶,都会像成人一样说话!”

  就像……昧儿那样?

  其实在裁缝铺里时,祈寒酥就察觉到了昧儿和一般的孩子不太一样,他看人的眼神根本就不像是小孩子。

  “你说的这些圣女的孩子,他们之中,是不是前几天被一对夫妇领养走了一个,好像叫昧儿的?”

  “没错!”兔头连连点头,“他就是圣女们的孩子!姐姐你千万当心,他们会施放迷香,让人神魂颠倒,莫名其妙就签了契约把这种妖孩领回家!”

  “可是不对啊……按你的话说,能生出妖孩,那圣女也有问题,可她们都是盐江城本地人,难道大家都是瞎子吗?”

  兔头苍白着脸,道:“圣女们都不是活人,姐姐你要是不相信,等我院子里的水缸打满,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

  祈寒酥回过头去看院子里那个破旧的水缸,忽然想起金纸上的香规。

  香规其二,见圣女饮水,不得惊叫失态。

  不过是喝水而已,哪怕把头伸到水里喝,也可能是渴极了,有什么好失态的?

  ……

  很快,夜幕降临,祈寒酥跪坐在窗前的凳子上,双手撑着下巴,看兔头瘸着腿来来回回地打水。

  他人小,只能半桶半桶地拖着,足足跑了六塘,才把水缸灌了一半。

  “枕仙儿,你说他可信吗?”

  “有进益啊,都会怀疑人了。”温槐序打开一本接仙观的经文,一目十行地翻阅着。

  酥饼:“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能不能从轮椅上下来说话,我知道你没瘸。”

  “还没到时机。”温槐序垂眸淡淡道,“有东西认得出我的脚步声,落地会招来不必要的灾祸。”

  祈寒酥想了想,诚恳道:“这样啊……能让你介意,那就是更厉害的妖怪了。”

  温槐序:“没错。”

  酥饼:“那你可以双脚并拢跳着走啊,为什么折腾我?”

  温槐序合上书,欲言又止地看着眼前的天才,倏然间,一阵妖异的怪风拂过院庭,兔头来不及休息,连忙拖着残脚,慌张地离开了庭院。

  温槐序见了,也立即吹灭了屋里的灯烛,只让祈寒酥留了一条窗户缝隙。

  片刻后,唤婴姥姥神堂侧边的小门里,飘出一片片秾丽的红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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