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巫而言,受到长生烛的认可,能驾驭一小部分,就被称为巫祝。
想到这一节,文襄心里一沉,她终于想明白温槐序想把祈寒酥带走,说不准就是看中了她这方面的体质特殊,想培养她作为长生烛的继承人。
一旦温槐序抑制不住大巫苏生,让继承人杀了他接下长生烛,将是最后一条退路。
……可这分明是一场算计。
想起那少女一脸纯澈的模样,文襄不禁叹息了一声。
被长嬴王看中,既是滔天的富贵,也是无尽的麻烦。
“你知道我刚才听到了什么吗?”温槐序道。
文襄知道他这样是在通过那一缕长生烛火听着祈寒酥那边的动静。
“巫嗣见到长生烛火,一定会怀疑她是否是长嬴陵卫。”
“血祀生祠的头目审问酥饼的身份,猜了了那么多,长嬴陵卫,证圣学宫,甚至炎庭法士……但按理说,遇到有人假扮巫祝,他首要怀疑的应该就是专司处理巫嗣的灭玄司。”
见文襄脸色倏变,温槐序下了定论。
“从调虎离山劫走锁魂匣,到安排进地宫,弄出一个虚陵,试图让我混淆身份……甚至接仙观这里,也专门安排了不怕长生烛的东西……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但灭玄司里的确有巫嗣的内应。”
温槐序说完,似有感慨,文襄这才想起,几百年前,灭玄司就是长嬴王设立的,专门用来剿杀巫嗣的衙门。尤其是新任令主接手后,手段更是酷烈,宁错杀也不放过。
文襄道:“作为前灭玄司令主,文襄责无旁贷……”
“不在其位,不当其职,我并未苛责你。只是很没想到,以左龙雀那种固执的性子,会投了巫嗣。”温槐序道,“毕竟,我曾信任过的弟子里,他曾经是我选定的长生烛继任者。”
文襄呼吸一滞,下一刻,温槐序忽然收回目光,皱眉盯着眼前的石门。
“啧,还不烧……大不了把火烧到我身上来,犹豫什么。”
温槐序再三倾听,片刻后,命令道:“他们在对她用拉扯人欲的幻术,把门劈开。”
文襄见状,凑到石门前,得了温槐序的示意,一剑劈下,却发现只能斩入三指深。她一把提住想落跑的傩师。
“这下面是什么?!”
傩师忙道:“是圣女苑!盖它时巫祝交待过,如果有朝一日抓到长嬴王,一定要把他关入这囚牢里,所以用的是天罡晶岩盖的地牢……”
言未尽,文襄突然一惊,竟发现温槐序从轮椅上下了地。
“王!大巫在烬雪湖的骨骸会听到的!一旦地震……”
温槐序终于落步在地,刹那间,脚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游鱼散开,一路钻入了远处的烬雪湖中。
“挺好的,今晚谁都别想睡了。”温槐序道。
在终年静谧的烬雪湖面上,平静的月光不期然地产生了一丝细小的涟漪,这涟漪起初无声,但很快,却越变越大,直到挟万军之势拍击在了水岸上。
……
如温槐序猜想的一样,祈寒酥这边不太乐观,眼前出现了一些根本就不可能出现的东西,好像……一切都疯了似的。
面前的圣女疯狂撕扯着自己身上的红纱,那些红纱好似她的肚肠,铺了满地,都快把铁笼子里的骨头淹死了。贴在她背后的唤婴姥姥又钻了出来,说她下去得早,冥府租子太贵,抓出一把纸钱叫她烧,威胁说不烧就掐死她,然后把她喉咙里的喜鹊抓出来吃掉。
“烧,快烧啊!”
在这常人不可能保持清醒的幻境中,祈寒酥所有的思路都在被不停地干扰,就在她一怒之下要用长生烛烧光眼前混乱的一切时,她发现自己抬起的手上被自己抓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
别用!他们会借烛火找到枕仙儿!
再一看,自己的拇指不知何时被啃成了尖的,显然是自己清醒时自己刻的痕迹。
同时,就在祈寒酥迷茫呆滞时,她掌中那一缕拇指大小的长生烛火已经被引了出来,就在绪长生露出喜色,要操纵圣女一口吞下时,突然“嗖嗖”数声,一个猎豹般的身影捏碎人骨,精准地将上方吊着的用来吸引漠蚕蛾的灯打了下来。
眨眼间,整个圣女苑内一片漆黑,圣女们因这变故尖叫起来,一双双荧黄的眼睛盯住了那个尝试在黑暗中靠近祈寒酥的身影,纷纷朝他飞了过去。
“抓活的!”绪长生下令完,袖子一挥,将所有的灯烛重新点燃,再一回头要继续时,却发现祈寒酥捧着长生烛火,双目发直。
糟,漠蚕蛾粉太浓,她应该要癫狂了。
下一刻,祈寒酥突然抓住束缚脖颈和胳膊的漠蚕纱,眨眼间获得了自由。
她左右看了看,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啊呜”一声,她把长生烛吞了进去。
“皮皮,你这槐花酥怎么炸得没味儿啊,要不我帮你烧火吧。”
说罢,那原本乖顺的长生烛如同游龙入海,刹那间,以她为中心,爆燃起来!
作者有话说:
抱歉昨天赶十几个小时的高铁,实在没时间,接下来恢复正常更新。
第38章
“长生烛以万物生灵为油, 得长生烛者,魂灵与之一体,不死不灭。”
“承烛圣女是为了承接长生烛特地培养的存在, 一旦吸纳了长生烛, 就会转变为巫祝……当然, 是空有巫祝的力量,而没有神智的傀儡。”
……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祈寒酥经脉中窜烧着,仿佛是血肉被烧干, 又转瞬间重生, 自己的生机并没有被夺走,相反,这一丝一缕的长生烛火如同某种让人焕发青春的源泉一样, 让她身上那些细小的暗伤一一被修补痊愈。
只是在这个短短的过程中, 祈寒酥又听到了一些细弱未闻的哀嚎,仿佛这长生烛的火像锁链一样,牵系着什么,迫使那些祭品付出自己的阳寿。
“族长?为什么我都和普通人成亲了,孩子还是逃不过变成殇民的命运?!”
“长生烛的诅咒就是如此, 大巫每制造一个新的巫祝,就要剥夺我们一些人的寿命……”
“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终结这一切?!”
“杀了大巫的人, 会被迫继承长生烛。长嬴王如此, 下一个杀了他的人也一样, 除非, 以殇民血诅之刀……”
这段对话仿佛响彻在耳边一样,紧接着,又是一股急促的失重传来。
祈寒酥看见了一座骸骨堆成的深渊,那些苍白的骨架间, 一道道血瀑流向深渊之底,形成了一个血池。
她重重摔在血池中央的一座孤岛上,一个戴着羊头骨的面具,女声男相、足有三丈高的修长巨人从血池里浮出来,长长的头发如同织网一样将她困住,祂用一只镶嵌着金边的人头骨杯舀起池中血水,递到她唇边,用极温柔、极甜腻的声音低语道:
“吃吧,孩子,享用你应得的贡品……相信我,我是爱你的,我希望你能获得和我一样的长生……”
在这样的诱哄中,祈寒酥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了那羊头面具两侧的双角,缓缓揭下来,可不到一半,她就听见了温槐序一声断喝。
“别看!”
祈寒酥瞬间清醒过来,眼前的幻境倏然破碎,她睁开眼,便看见了一片红。
这一次不是血池,而是漠蚕纱的红,红纱对面,可以清楚地看见十二名圣女围在她身侧,身上的漠蚕纱如同触手一般缠着她,似乎是正在从她身上汲取这些不断围绕在身边的长生烛火。
在她们身后,最初的那名来审问她的圣女站在众人后,手按在一个倒扣在地的大鼎上,目光灼热地盯着她,手上居然还拿着不知何时从她身上取走的令牌。
“灭玄司令主?看来又是一个长嬴王培养的继任者,恐怕是上一波那些贪恋长生的弟子都被他亲手杀光了,这才特意又寻了一个淡薄人欲的新人……”
“不过,
沉吟中,绪长生掌中的巨鼎内“咚”地传来一声闷响,一道细细的裂痕出现在表面,仿佛有什么凶兽在里面横冲直撞。
那是白狸,说来也很倒霉,原本他打落下灯烛后,漠蚕蛾大乱,被干扰了幻术的巫嗣们并不是他的对手。可孰料祈寒酥一口吞下的白焰一下子爆燃开,让他正要拧断巫昧脖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整个人一阵眩晕,等回过神来时,一口巨鼎便浮了起来,里面的人油汤被倒了个干净,朝着他兜头罩下。
闪避已经来不及了,巫昧更是死死拽住他,以牺牲一条手臂的代价,把他困在了这口千钧巨鼎里。
绪长生更是用巫术加固,让他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出去。
饶是如此,看着那鼎上一丝丝的裂痕,绪长生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到底是古巫的战奴,真是蛮力。”
“大人……”巫昧扶着被压断的手臂,脸色惨白地祈求道,“还请赐下福泽救我。”
“急什么?”绪长生淡淡道,“说起来,这么多的承烛圣女,按理说,早就该连她的寿命一起被吸干了才对,为何这么久了,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