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炉点雪_衣带雪【完结】(54)

  “整个盐江城只有两个水窖,一个在盐场,一个在城主府。否则以城主府那几百个人,若非拿住这‘金米银水’,怎么可能压得住这满城的恶人!”

  朝廷的人听罢过后,商量了一番,决定还是放了傩师,让他继续坐镇接仙观。

  “社火节让烬雪湖的诅泉变淡还需要什么?”

  “我一个人不行。”傩师道,“你们得帮我找一个巫祝,唤婴姥姥说过,他就在城里!”

  ……

  或许是因为天色将明,观中不祥的气息逐渐淡去,更是一些朝廷的人马陆陆续续进入。

  他们的动作寂静无声,但在晨雾中走出一道人影时,却都不约而同地退到一侧躬身行礼。

  “观里有两个殇民,见到了不必捉拿,放他们走。”

  温槐序言罢,这些人旋即应声,飞快地进了接仙观内。

  只是这微弱的动静,让他怀里的祈寒酥醒了过来。

  一睁眼,她翻身落在地上,就要往接仙观里跑。

  温槐序一把拉住她:“殇民饮血而生,煞意之下,见人便杀。”

  不得不说年轻人就是体格好,除了脸色苍白点儿,祈寒酥已经行动自如。

  此时她回过神来,便犯了倔。

  “你们要把白狸带到哪儿去?”

  “放心,我不止不会杀他,还会把他们的‘蚀欢’还回去。”

  温槐序说的笃定,转身便往烬雪湖边缓步走着,祈寒酥眉头微松,连忙跟上。

  “白狸拿了那口刀之后,突然性情大变要杀你,不是因为被蛾子迷了心窍?”

  “那口刀上有所有殇民临死前的诅咒,刺杀我,继承长生烛,再用那把刀自尽,他们全族的短寿枷锁都会烟消云散。”温槐序道,“他应该不算恢复记忆,只是正好刀在手里,本能而为之。”

  祈寒酥喃喃:“那把刀真就这么厉害?”

  温槐序略一点头,道:“没错,因为我也这么干过……饮尽一国之血的咒器,凝结千万人的恨意,的确能杀了大巫。”

  只是那时候谁都没想到,大巫的意志凝为长生烛,也让温槐序变成如今的模样。

  而现在,殇民也如法炮制,以同样的代价,试图了结长嬴王。

  想起刚才那危险的一幕,祈寒酥心绪有些复杂:“所以你就这么把它随便给别人了?”

  温槐序半掩在阴影里的面容转了过来,露出一个淡笑。

  “我若能放心赴死,自然用不上。可万一不幸,醒过来后当真变成了大巫弥天,那这把要命的刀交到殇民手上,会让我我更放心一些,他们为了接触短命的诅咒,会不计一切代价杀了我。”

  “可……”祈寒酥怔了怔,问道:“可你不是还没有变成大巫吗?哪有人活得好好的,连杀自己的人和凶器都安排上的。”

  闻言,温槐序盯着她道:“我倒是有点看不懂你了。听你此言,你算是惜命之人,可又不愿意走捷径获得长生不老,到底什么是你想要的?”

  祈寒酥也被问迷糊了,呆愣中,她又想起了这几夜入睡前缭绕在她眼前的那万川青绿。

  只是这么一想,她又有点慌了,仿佛背弃这座小城,抛弃镇痴寮是一件忘本的事。

  “我、我没什么想要的,你问这些干什么?”

  “不够明显吗?”温槐序道,“我问这些,当然是想方设法地骗你跟我走。”

  一轮金红色的朝阳从大漠彼方升起,在黄沙上漫射出时而橙红,时而瑰紫的光。

  湖畔霞色的波光映入眼眸,让祈寒酥不由得低下头,带着几分恼意地看着地上被拖得长长的、交融在一处的影子。

  “你知道我忙不开的。这城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巫嗣,我不放心把姆姆和爷爷留在大漠……那独眼愣子看起来好凶,不知道要做什么……对,还要澄清吴家夫妇的罪名,最后要去了结了高文跃的婚约……”

  祈寒酥越是说,声音越小。

  温槐序耐心听完,倒也没戳穿她搜肠刮肚找来的这些借口,一桩桩,一件件地说清楚。

  “独眼愣子是证圣学宫的人,他们来就是为了处理盐江城的巫嗣,不清理干净不会离开。”

  “自然,没了巫嗣,今年的社火节也不会再选拔圣女了。”

  “至于吴家夫妇,这本就是城主府没事找事,故意施压,只要粮道谈成,放他们走只是一句话的事,真相并不重要。”

  “至于那酸秀才,治好了也流口水,不在讨论之列。”

  说完这一切,温槐序微微弯下腰,探寻似的捉住她的目光。

  “还有什么让你担惊受怕的,一并说出来。”

  “为什么……”

  “嗯?”

  “为什么非得是我?我又识不了多少字,学东西又慢,就算我跟你去了中原……你还能指望我变成什么厉害的人物吗?”

  她语调慌乱地说了很多,温槐序收起他那一贯看戏似的神态,认真道:

  “怎么就不行?生在盐江城,又不是你选的,整天想着非要智慧过人,举止得体,学富五车才配被人认可,我教过的那些小子们可从来没这么想过,个个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日月星辰该围着他们转……呵,一到了直面大巫长生不死的诱惑,当年立志要铲除巫孽的誓言顷刻便忘得一干二净。”

  祈寒酥沉默了,道:“枕仙儿。”

  “嗯?”

  “你被你的弟子们背叛过,对吗?他们真的为了长生不老,把你扔到火山里了?”

  如果他每次复生都像上次一样,那醒来在岩浆中的滋味儿,祈寒酥实在不敢想。

  温槐序的神色毫无变化:“你从哪儿听来的?”

  “听巫嗣说的,就……随口问问。”祈寒酥移开目光,“听爷爷说被火烧死,是世上最痛苦的死法。”

  “你爷爷说的没错,最残虐的处刑手段就是把人活活烧死,比那些所谓的卤刑都要痛苦。不过……对我而言,皮肉之苦反而是世上最轻的苦难。”

  “为什么?”

  温槐序略一沉默,随口糊弄道:“因为我丧良心啊,不管这痛苦落在别人身上还是自己身上,都没感觉的。”

  祈寒酥一时竟无法反驳,思前想后,竟然古怪地冒出了一句。

  “对我也一样吗?”

  “……”

  一线白光出现在了彼岸尽头,清晨的盐湖呈现一种瑰丽的粉色,被风拂过的波光映在温槐序脸上,明灭不定。

  他似乎要启唇说些什么,忽而,脚下的烬雪湖震动了一下。

  “还是醒了。”

  祈寒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身后的烬雪湖不知何时变得死寂……或者说,哪怕有风,也吹不出一丝波浪。

  她突然想起,夜里在接仙观中,也感到了一阵短暂的地震。

  视线再落回到了温槐序身上……祈寒酥终于想起来自己漏了什么。

  哪怕是坐轮椅,也不愿意行走的温槐序说过,烬雪湖里有东西会察觉到他。

  “枕仙儿……”

  “听。”温槐序道,“直面过祂后,你应该能听得懂巫的言语了。”

  很快,祈寒酥就看见漂浮在烬雪湖上的浪花从湖中心起,极有规律地涤荡开。

  波浪滑过死寂的湖面,轻轻拍打在她脚边时,一阵吟唱声打让他全身紧绷起来。

  “二十一日后,可取水六百万斗。”

  巫的言语经过千年更迭,已经与中原官话相通,但诸如唤婴姥姥说话时,腔调更为古怪一些,遣词造句也几乎不用典故。

  祈寒酥吞咽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后退,下一刻,却被温槐序一把拉住,牵着她就向湖中走去。

  她的惊怒还未形成怒喝,就卡在嗓子眼。

  她看见了蒸腾的云泽中,有人在起舞。

  对方带着三只眼的羊头骨面具,手中拿着雨棍,每走一步,就“沙”地发出一阵落雨声。

  “更久远以前的太古之年,大巫曾经以祈雨为生,有大巫在,时人不知何谓旱涝……而后来,在无数信众归附祈祷中,大巫成了人间的神明。”

  所以那个曾经祈雨的神明,怎么会变成饮血长生,奴役万民的东西?

  仿佛是看得出祈寒酥的疑问,温槐序道:“祂活得太久了,站在高处俯视芸芸众生,以至于忘了自己登天的来意。这就是长生不老的诅咒,任何一个得到它的人,都会逐渐糜烂。”

  蒸腾的蜃气中,大巫停止了祈雨,转过身来,身形逐渐变长,面具下的笑容残忍而狰狞。

  “温长嬴,我听得见你的脚步声。”

  “……”

  “你曾立誓,一旦在我埋骨之泉踏足,便要解开一部分困死在长嬴之国的孤魂。可你……”祂发出了一阵轻笑,“你好像刚刚苏醒,承受得住你故国之人的怨恨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继承者?哈哈哈哈, 温长嬴……又来骗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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