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令霄一听那看守故意这么说,终于明白过来。
盐场没水,城主府肯定是不会担这个责的,他们想把苦工的愤怒转嫁到他们身上,到时候再出几条人命,这就说不清了。
若不然,何必特意告知苦工们朝廷的人离开的时间?
“什么?朝廷的人,太可恶了,跟我们抢水,堵他们去!”
一股邪火憋在嗓子眼,然而没等他有所反应,就见祈寒酥一个箭步冲上去。
“大家!听我说!”她一把推开那些看守,“认得我吗?!”
为首的苦工们怔了怔,很快,有人放缓了口吻。
“是镇痴寮丹若大夫家的姑娘!”
“我爹娘都在镇痴寮养着呢……”
“对,就是我。”祈寒酥一点儿也不怕,凑过去扬起手里的令牌,“我娘从城主府那边求了水窖的令牌,你们拿去,让管水窖的人开了吧,按往年的惯例取水,别伤了人,我不好跟我娘交待。”
所有人“唰”一下把目光集中在那块令牌上。
“愣着做什么,都闹到这份上了,有几天没喝水了吧,快去啊。”祈寒酥催促着,他们这才接过来,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见他们都走了,看守们这才松了口气,站起来道。
“谢谢祈姑娘,拿了个假牌子把他们劝走,我们这就去让盐场的人狠狠教训他们。”
“谁说是假牌子?”
看守们一愣,竟比刚才更慌乱,大叫一声跑远了,估计是去报信了。
丛令霄看完这一切,靠在水车边上一副百味杂陈的样子。
“你……做这些,是为了让我们平安离开盐江城吗?”
“也算是吧。”
说到底,温槐序也算救过她几次,迄今所求,无有不应……就是喜欢带着目的帮她,让她忍不住恼火。
人情账不好算,不过,到底还是要算的。
丛令霄沉默了一下,道:“说实话,这不是好时机。他们再死点儿人,请你们镇痴寮出面安抚,才会感激你们。”
“去年盐场添了两千个苦工,好像是你们大夏又灭了个小国,逃兵逃过来的。到了今年,已经是焦渴病病发的时候了。”祈寒酥道,“姆姆每个月都会去看他们的症状,心里有数的,这次断水,他们一定会病发,到时候,只要一开头,死的就不止几十上百人了。”
“你没听懂吗?城里城外的人,都不会感激你的,你是真不怕连累你家里人?”
“……我怕的。”祈寒酥看着那些工人远去的背影,道,“但是我姆姆教过我,墙塌了,家也不会在了。”
丛令霄哑然。
他一直说这姑娘傻,不懂得明哲保身,其实她一点儿也不傻。
长嬴王看重的不是她的天赋,也不是能容纳长生烛的体质,而是她的品性。
一时间,丛令霄的心有点乱了,他烦躁地挠挠头,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毕竟少爷他这辈子没对人道过谢。
“那个……我会跟城主府的人求情的,他们总会给朝廷面子。”
“真哒?”
“我这人说一不二的,你若不信,击掌为盟。”
祈寒酥顿时对这个独眼愣子改观了许多,看他的眼神从朝廷狗官升格为了一般朋友。
“啪”一声,一个击掌过后,她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走吧回去了。”
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回去的路上,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丛令霄突然僵住了,他明显感到,对方的掌心里残留着一道深深的疤痕。
他上一次摸到这个疤痕,是在地宫里的“王兄弟”手里。
……
回城主府的路上,祈寒酥觉得丛令霄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几度欲言又止,让她很不舒服。
但没等她说点什么,便忽来了一大拨城主府的人,直接把他们押解进了府内。
见盐王爷铁青着脸,祈寒酥觉得气氛不对,开口就要认错,丛令霄却赶在了她前面开口。
“这是什么架势?都要渴死人了,还不放水。万一苦力们闹起来,死伤的还不是你们,城主府该谢她防患于未然才是。”
“谢她?”盐王爷气到颤抖。
周围所有人神色都不对劲,丛令霄皱眉道:“你们盐江城又不止这一个水窖,一点小事,面子做给我,往后粮道建起来了,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恐怕丛公子做不得这个面子。”盐王爷目眦欲裂,拔出旁边护卫的刀,直指祈寒酥,“这小贱人拿诅泉害死我儿,我今天就要把她千刀万剐!”
“什么?!”
祈寒酥震惊中,有人从后面用锦缎裹着,抬上来一个死僵了的人。
他浑身散发着酒味,双瞳染血,眉心钉入了一把簪子。
浑身颤抖的王饮絮被扶出来,她双眼蓄满泪水,发丝凌乱,极度痛苦。
“哥哥他突然发疯来咬我,我不想的,这可是我亲哥哥啊!”
“你不必说,我知道的,诅泉就酒,焦渴病即发。”盐王爷咬牙切齿道,“把丹若赶出城主府,她还有用,这小贱人打入地牢,今晚给我运来十缸诅泉,我要用水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琅铛
水刑, 听起来没有卤刑那么可怕,但要残忍得多。
施刑之前要许多准备,钉住受刑者的眼皮, 把如同浓盐水的烬雪湖水控好滴落的速度, 一滴一滴滴入眼中。
两天后, 双眼便废了,十天后,便只留下两个血窟窿……而整个水刑, 要持续一个月。
“又是你。”秦教头在地牢外面, 一脸无语地看着祈寒酥被摔进稻草堆上,“上次进柴房,这次进地牢, 下次进地府, 我可不奉陪了。”
“叔、叔。”祈寒酥勉强坐起身来,“越狱从哪儿走呀。”
秦教头皱起一张脸:“你他嬷嬷的,连冤都不喊,直接就琢磨越狱?我告诉你,这回你可闯了天大的祸了, 你姆姆被赶出去了之后直接回家了,都不要你了, 明白不?”
“我姆姆回去肯定是找爷爷来了。”祈寒酥道, “我爷爷挺厉害的, 如果聊不来, 肯定要杀几十个人。叔你一个月几个钱呀,何必拼命呢。”
“死丫头嘴还挺毒。”秦教头没好气道,“你家老头一把子年纪能耐我何?”
话音一落,只听“咔嚓”一声, 老木头做成的栅栏被祈寒酥捏出一条条细小的裂缝。
祈寒酥幽幽地看着他:“我功夫是我爷爷教的,虽然不多,带几条人命走还是够的。”
秦教头吞了一下口水,脑海里飘过拖欠了两个月的月钱,一时间有些动摇。
“今晚真、真有人来劫狱呀?”
他话音一落,地牢外面传来一阵骚动,让秦教头吓了一跳,当即抽出兵刃,厉声问外面的护院。
“谁!!”
他戒备万分,下一刻,却听见地牢外面传来一声凄厉——
“酥饼!你撑着点儿,我就算当了城主府的上门女婿,也要救你出来!哎呀谁打我?!”
秦教头歪过头:“谁呀?”
祈寒酥:“没听清,好像有狗在叫。”
不一会儿,护院下了地牢:“没啥,放心用刑吧,是府里的高先生搁那哭晕过去了,说什么等他官拜一品,一定要给那丫头立十个牌坊。”
秦教头扭头去看一脸难看的祈寒酥。
“感谢他的歹意,请他滚。”
高文跃被带走了,秦教头松了口气,重新挂起一副威严的嘴脸。
“区区书生而已,就凭他根本救不了你,还是安心受刑吧。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弄。”
祈寒酥还真的饿了,刚要张口,就看见有人来给秦教头送饭。
他出去了片刻,回来后提了个食盒,一揭开,一股熟悉的咸鲜味儿扑鼻而出。
“嘿嘿,丫头,没见过这好东西吧。别客气,喝了好上路。”
秦教头分出一碗来给祈寒酥,自己就着砂锅吹了吹,喝了起来。
祈寒酥饿得烧心,也就笑纳了对方的好意,不料才喝一口,就觉得和上次从连皮皮那儿端回来的不一样。
“呃……咳,有点苦。”
“还挑上了,我可告诉你,这城里的人有的一辈子都没摸到过一片鱼鳞呢。”
“不是,我嗓子眼里好像扎到了……”
“快喝完吧,一会儿上刑的来了你连口热汤都没有……唉我这头怎么晕晕的……”
秦教头说着说着,忽然眼前一花,一脑袋砸进了半温的锅里,昏了过去。
“……”
祈寒酥因为喉咙里卡了根小鱼刺,没喝多少,但也觉得手脚酸软,显然是这汤里被下了什么药。
糟了,一会儿人来了没法解释了。
她连忙摘下头上的小簪子,奋力把肩膀挤进刚才被捏裂的栏杆缝隙里,伸长了手臂,用簪子头曲勾摸秦教头腰上的钥匙。
但就在堪堪碰到的瞬间,通道那边的大门“吱嘎”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