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后, 经过殷爷爷的介绍,连皮皮跟着康掌柜学做菜,康掌柜是个老饕,教了连皮皮不少中原的菜式, 她也就有了这一份讨生活的手艺。
其实连皮皮学的那么多菜谱,有一多半在盐江城里是做不成的。
祈寒酥知道,她的梦想就是去中原开一个小馆子,把康掌柜的手艺发扬光大……但是康掌柜老了,诅泉积年累月地困束着他,让他离不开盐江城。
于是连皮皮那小小的梦想就不再提了,隔三差五地想篡夺康掌柜的酒馆,想让他知道,是她自己贪这一亩三分地,和给他养老送终无关。
“皮皮,你也看到了。”祈寒酥道,“粮仓烧了,接下来城里的日子会很难,今天的事总还会发生的。”
连皮皮揉了揉鼻子道:“你也想劝我走?”
祈寒酥想了想,道:“我觉得你可以走,你和我不一样,你是想去中原的。”
连皮皮矢口否认:“我才没有,我……”
祈寒酥看着角落里那一堆菜牌:“你要是不想去,准备这么多做不了的菜牌子干什么?嗯……羊方藏鱼、五色燕菜……豆面什么络……”
“豆面饸络。”连皮皮终于破涕为笑,“小傻子,你比我还小一岁呢,要走也是你走呀,你姆姆每天都想着把你送出大漠呢。”
“我就不走了。”祈寒酥轻轻摇头“皮皮,你如果想去的话就放心去吧,我和朝廷的人说说,文襄姑姑算是好心肠的,一定愿意把你捎去中原。
“但是城主府的粮仓烧了,存粮可能撑不过一个月……”
“镇痴寮还有点存粮,我会让康爷爷搬过去一起住的,有我给他们养老,在朝廷的粮道打通之前,不会让他们挨饿的。”祈寒酥撑着下巴道,“不行我就去抢。”
“……你这么说,我就更不放心了。”连皮皮说完,似乎想起什么,一脸古怪道,“你家那个长工和我家这个长工认识?”
什么长工?
祈寒酥想了想,转过劲儿来,也疑问道:“那个殇……呃,就是那个添乱的人是怎么回事?”
“哦,你说那个图一乐啊。”连皮皮道,“他饿晕在我店里了,要不是我心善救了他,他早被拖出去喂食腐鹫了。”
“原来他叫图一乐啊……”祈寒酥解释道,“他和我家那个白狸是亲戚,来大漠找人的,不成想白狸被卖到我家去,还失了忆,不愿意跟他走,就这样了。”
“我就猜到这小子没跟我说实话,难怪跟死老头能聊到一块去。”
连皮皮“哼”了一声,一把夺过祈寒酥手里的酒瓶,闻了闻,一股甜腻的米酒香扑鼻而来,晃了晃,还剩下小半壶,便一口喝干净。
“这死老头,每次惹我生气,就去打米酒哄我,多贵啊,真不知道省钱……啧,这米酒莫不是坏了吧,怎么味道怪怪的。”
连皮皮脸色古怪地抚着胸膛,忽然,脖颈处有细细的血丝爬上脖颈,几个呼吸间,整个人便发起烫来。
眼见酒瓶滚落在地上,祈寒酥一惊,连忙扶住一脸痛苦的连皮皮,大声叫道:“快拿水来,皮皮中毒了!”
话音一落,图一乐马上冲进来。
“这凶婆娘是怎么了?要不要喝点儿水催吐?”
他说完,康掌柜走进来,道:“不用救了,我故意的。”
祈寒酥一怔,她立马捡起酒瓶闻了闻,惊愕道:“刮骨茶!”
米酒里掺了大量刮骨茶,连皮皮喝的这个量,足以让她失忆。
“康爷爷,为什么?!”
康掌柜走上前来,拿手盖住连皮皮愤怒的眼睛:“我找孟婆子要的这点儿刮骨茶,刚好够她忘记心里最放不下的人。”
图一乐原本看戏的神态渐渐淡下来,看白狸的情状,他也明白刮骨茶的霸道之处。
连白狸这种狮虎般的体质都被刮骨茶放倒了,像连皮皮这样的常人,一旦失忆,几乎终身无法恢复。
“康爷爷,为什么……”祈寒酥艰涩道,“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康掌柜笑了笑,拿开手掌,连皮皮已经合上了眼睛,他欣慰地笑了笑。
“有人教我这么做,起初我也不想做得太绝,但仔细想想,盐江城这地方没什么好惦念的,我这把老骨头,更不应该成为她后半辈子放不下的重担。等她睡醒了,只会记得自己是这酒馆的老板娘,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就算想不通,觉得自己的记忆里缺一个人,也只会头疼一下。”
“可是……”
“有些决定,是要长辈替她去做的。”
……
安顿好连皮皮后,回镇痴寮的路上,祈寒酥一路无话。
这一阵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一直以为,这一切都和温槐序他们有关,等他们走了,自己的生活就会回到以前那样。
直到连皮皮会离开这件事让她察觉到,自己的日子永远也回不到从前了。
踢着脚下的石子儿,祈寒酥的目光挪到跟在身侧后一步之遥的人影上。
她回过神,一边倒退着走,一边问道:“白狸,你要是恢复了记忆,也会走吗?”
“嗯?”
“你应该有感觉到吧,那个图一乐是你的同族。”祈寒酥比划了一下,“呃,他们说,你来自大夏以北,一个叫狩海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白狸想了想,道:“耳熟,但……也不太熟。”
“那你自己的名字呢?百里……悲声,好像是叫这个。”
“我只记得你给我取的名字。”白狸道,“现在这样很好,我不想……想起来。”
他越这么说,祈寒酥越觉得有点愧对于他,便缓缓说道:“盐江城这地方买卖腊肉这事儿其实不太地道,你也有你的父母,没准他们现在很担心你,不管怎么说……你应该回一次那个叫‘狩海’的地方。”
身后巷角外人声喧嚷,白狸眼帘微垂,似乎是在回忆些什么,半晌,他轻声道:
“我感觉……我应该没有什么‘父母’了。”
祈寒酥微微一怔,她忽然想起温槐序说的殇民之所以被称作“殇”就是会早死的意思。
纯血的殇民,一般是父母双方都是殇民,以白狸的年纪,他的父母应该很久以前就走了。
想到这里,祈寒酥酝酿的一切劝他离开的言语不禁咽了回去,道:
“我一直想说,你伸手这么厉害的,要是愿意的话,做个人人尊敬的高手,总好过在我家过苦日子。”
她这是心里话,如果殇民早死是既定的命运,那她希望白狸能在余生好好享受大漠外面的生活,而非留在盐江城这么一个是非之地浪费光阴。
“我不觉得苦。”白狸微微蹙着眉,有些黯然道,“但是,如果你怕我以后还会像今天这样失控伤人,那我……”
祈寒酥连忙抓住他的手:“不不不我绝对没有赶你走的意思!你别多想!”
白狸呆住了,正要下意识地抽回手,两人旁边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殷爷爷和丹若正要出门,见到这一幕,也愣在了原地。
祈寒酥这才察觉不太合适,慌忙一个撤回。
“姆姆,爷爷,你们都回来了?”
然而她说这话也没能挽救已然被误解的氛围,殷爷爷指着他们,对丹若道:“你看,我就说,可以。”
丹若的眉心皱成个川字,质问道:“这才几天,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开始的?”
祈寒酥:“啊?开始什么?”
丹若揉着额角,一副头疼的样子。
“算了,给你找的读书人你不愿意,那就他吧。打算什么时候拜堂?”
“等等等……”祈寒酥急了,“怎么突然就拜堂了,白狸你肯定不愿意的吧,你说句话啊。”
“呃,我没有不愿意。”白狸攥着掌心,道,“主家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就是……”
祈寒酥期冀地看向他,指望这口闷葫芦斩钉截铁地拒绝时,他撇过脑袋,耳垂微红,声若蚊蚋。
“婚后,可以分房睡吗?不然,我跟羊驼睡也可以。”
“……”
镇痴寮里,羊驼欢快地“咩~”了一声。
……
城主府。
盐王爷被安置下来之后,府上的大笑奴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探头探脑地看着。
“眼下粮仓里的粮食,算上城里百姓家的存粮,应该能支持三个月左右。朝廷这边尽量协调粮秣,正月之前,会有运粮队进大漠。”
“在此之前,麻烦秦教头做主,携手镇痴寮放粮赈灾,切莫闹出乱子。”
盐王爷怒气冲冲地看着这些人瓜分他家的粮草,蓦然冷笑道:“我王家的人如果不出面,盐江城的贱民是不会服的。”
“哦?盐王爷又有何指教?”
“我可不止有一个儿子。”他顿了顿,咬牙道,“我还有一个女儿,让她接任盐江城主,否则休想让我配合你们。”
如今他把先前在接仙观里对王饮絮的怨毒之言都抛在脑后,一心只望着这个女儿做了盐江城主后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