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公子,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万一真的有更像的人……”
王饮絮刚想道歉,就看见丛令霄僵立在原地半晌,慢慢侧过身来,那一直掩在眼罩下面的,是一只血红色的妖异眸子。
只见他整个人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透着一股阴郁而危险的意味,连声音都沙哑了下来。
“把比你像的人全杀了,不就无人可以取代你了吗?”
王饮絮怔在原地,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便钻入心尖。
片刻后,那仿佛变了一个人的丛令霄又将眼罩戴回去,恢复了他那副让人一见就心生晴朗的模样,好似从未说过刚才那番残忍的诱导之言似的。
“我出去溜达一圈儿,你自便。”
……
“白狸都帮忙算好了,家里的存粮如果削减到一日二食的话,应该能撑到三个月。只是病人可能越来越多了,淡水反倒只剩下半个月的量……姆姆?”
祈寒酥清点着镇痴寮的库房,她盘不大明白算盘珠子,只在账本上画圈圈以作记数。
平日里丹若都会刻意教她一些,但今日却一直在发呆,根本没有在听她报账。
“姆姆?”祈寒酥又推了推她,丹若这才回过神来。
“好,我明日叫人从水窖买些水回来。”
祈寒酥担忧道:“姆姆,你最近总是走神,到底怎么了?”
丹若眼底挂着一丝忧色,想了想,试探着问道:“酥饼,你那个时候和朝廷的人一起出去时,有没有见过一个……生得极俊美的公子?”
祈寒酥水杯润了润嗓子:“朝廷来的人长得都挺漂亮的,你说哪个呀?”
“呃,就是那个不太一样的……应该是朝廷的‘五殿下’。”丹若道,“你是不是跟他很熟?”
祈寒酥猛呛了一口水,顺了顺气,才答道:“他不会又干什么歹事了吧。”
“又?他那天到盐场,说回了中原后会无偿送大量药材来盐江城……平白无故地,他捐药做什么?”
眼见丹若眼里的警惕之意越来越重,祈寒酥忙道:“他这个人虽然怪了点儿,但应该是没什么坏心的。既然捐了,就收着吧,反正他很快就要走了。”
丹若轻轻哦了一声,不知在想些什么,喃喃道:“走了就好。”
祈寒酥奇怪地看着她,只是还没来得及细问,后院就又传来一阵嚎叫声,显然是又有病人发疯了。
丹若撑着桌子起身,祈寒酥不禁道:“姆姆,你好几天没睡个整觉了,盐场和家里两边跑,这样不行的。”
“没事。”丹若道,“我到后面去看看,你去把拿熬好的药汁装瓶收了,等下要送到……咳,城主府去。”
对于这样的回应,祈寒酥已经习惯了,看着桌上忙里偷闲用红纸剪出来的“囍”字,她心想自己在的时候家里都这般忙乱了,她又怎么可能离开盐江城。
所以她和白狸说好了,先假意答应丹若安她的心,等拖到入冬,天寒地冻,粮道阻绝,她也就年过二十了。
这个年纪还没离开大漠的人,再想离开大漠,就会迷失在茫茫沙海里。
她这么想着,起身去看炉子,正要加一把火,就看见大白狸子夭夭蹲在炉子边,不过它不是取暖,而是一副警惕状仰头盯着院墙,屁股一扭一扭地,似是要扑上去撕咬。
祈寒酥顺着它的目光望上去,便看见丛令霄骑在墙头,一副鬼祟模样。
丛令霄:“……嗨。”
祈寒酥拿着皮扇,呆了片刻,问道:“你为什么不走大门?”
丛令霄忌惮地看着下面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的大白狸子,道:“我想走正门来着,它不让我进来,就只能翻墙了。”
祈寒酥把夭儿抱起来,顺着它炸起的大尾巴,道:“下来吧,不过家里人都在忙,没好茶招待你。”
丛令霄这才从墙上下来,跟着祈寒酥进了厅堂,果不其然,就在桌上看见了一张囍字红纸。
他旋即自来熟地坐过去,直到祈寒酥怀里的猫亮了爪子,才不甘不愿地挪到八仙桌的对面去。
“我听说你要成亲了?”
“你不会是来随份子钱的吧。”祈寒酥不可置信道,“咱们俩没见过两面,这么热心?”
丛令霄一噎,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咱们俩见过的岂止两面。”
“呃……”
他幽幽地质问道:“地宫里为什么骗我?”
祈寒酥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算半个好人嘛,毕竟你们朝廷对我们盐江城总是喊打喊杀的。”
“我要真是坏人,又何必特地跑这一趟,就为了拉你出火坑。”
“啊?”
说着,丛令霄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通缉令,展开来摆正,递到一脸茫然的祈寒酥面前。
“你可知,你要成婚的那个人,可是朝廷天字第一号通缉的对象?”
祈寒酥探头一瞄,只见通缉令上画着个戴着斗笠,一脸冰冷的杀手,半张脸掩在面具下,只露出一双寒星似的眼。
“此人名为百里悲声,手下人命无数,算起来都够砍个十七八回的了。我们为了护送五殿下回大夏,怕杀了他招来殇民报复,耽搁行程,不过回去之后还是要上报炎庭派人来追缉的。”
“他犯了什么事儿呀?”
“这就说来话长了,狩海殇民侵掠边境,时常掳掠妇孺,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只是派去镇压的将领总是被他们倚仗强悍的身手刺杀,久而久之,这血债就算不完了。”
“就是说他经常刺杀朝廷的大官呀。”
祈寒酥也没去过大夏,想不明白这是多大的罪名,只知道掳掠妇孺应该是不对的……但是若让她去想象白狸这种拜完堂还想分房睡的孤寡者干那种事,又委实想象不出来。
刮骨茶只会让人失忆,又不是改变人的本性。
“可是,我又不会离开大漠。”祈寒酥道,“你们在中原通缉他,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丛令霄握住她的手,恳切道,“狩海殇民杀人如麻,蛮夷也。何况他是蚀欢刀主,他家里人肯定很快就找来大漠的,说不得见他失忆,还以为是你们家害的,把你们家全给刀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
丛令霄:“但是我就不一样了,书香门第,师长亲和,同僚友善,听文襄说他们打算拐带你去证圣学宫入学?那到时候我就是你学长了,怎么着都比通缉犯强吧。”
祈寒酥眼仁地震,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试图挣开对方的手,却一下子没挣动。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都跟高文跃打听过了,你想去中原何必屈身嫁给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我……”
他眼神明亮,越说越激动,只是言语未尽,身后忽然出现一个人影,一个手刀便把他击昏过去。
祈寒酥默默把手从他爪子里抽出来,看向他身后站着的白狸。
他似乎刚了结了一些病人,单手拖着一条裹尸袋,淡淡问道:“这个人,要一并送到乱葬岗去喂食腐鹫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白狸呀, 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无论如何,祈寒酥发现自己不能对白狸这种杀人如麻的性子放任不管了,把晕过去的丛令霄拨到一边, 让白狸坐下来对着他苦口婆心地劝道。
“咱们盐江城虽说民风淳朴, 稍微死一两个人, 大家都见怪不怪了,但是你不能随便抓着个人就喊打喊杀的,有道理咱们先讲道理。”
白狸眼神放空, 像是没在听一样, 道:“我不想讲,而且,他也不像是什么好人。”
祈寒酥:“他明天就要走了, 你管他是不是好人。”
“他们明天不一定走得了。”白狸慢慢说道, “殷老说,昨晚烬雪湖水倒灌水窖,有两个水窖不能用了,水不够,他们走不出大漠。”
祈寒酥听得一怔, 不一会儿,后面院子的开门声传来, 丹若衣服都来不及换, 提着药匣就和殷爷爷一道从后院走了出来。
祈寒酥连忙拉着白狸并排站着, 挡住趴在桌子上的丛令霄。
“姆姆这是去哪儿?”
“盐场又有人发病了, 这一波有三五十人。家里的病人又满了,今晚可能回不来,你们看着点儿家里。”
她来不及多说,便和殷爷爷一道套上驼车离开了。
祈寒酥眼里写满忧虑之色, 白狸见了,轻声问道:“你担心家里?”
祈寒酥点点头,道:“我也担心皮皮,朝廷的人走不了,那她也很难跟着离开大漠。”
便是朝廷委派的那些装备精良的运粮队,想穿过大漠也是凶险至极,遑论孤身穿过大漠。
说话间,一个吃痛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这你倒不用担心,我们明天晚上就走。”
祈寒酥回过头去,就见丛令霄揉着后脑勺撑着桌椅坐起来,连忙拉住白狸想二次动手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