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沙人们对视一眼,感到了其中的怪异之处,迟疑着问道。
“脖子上带着镣锁……你们是,无疆侯的抵命营?”
当他们说完这句话之后,祈寒酥就看一个骑着健硕黑马,穿着文武袖,大约将近五十的中年人一身血气地走了出来,才发现马上牵着一条绳子,身后拖着一串串沾满泥浆的球似的东西,仔细一看,那竟是一串串人头!
恐怖的气氛蔓延开来,一阵小女孩的哭声蓦然传出,站在后面的祈寒酥连忙从人缝中钻出来,一把巫祝了小女孩的嘴巴。
她的动作有些突兀,瞬间就吸引了那文武袖中年的视线。
然而他也只是略作停留,从马上取下金银镶嵌的皮水囊喝了一口,以一种极其嘶哑的声音道:“这是最后一个村子了,一个一个来,验。”
守沙人们还是第一个上前,对着那中年人微微一拱手:“听闻无疆侯的兵马已至大漠,但因风雪阻塞,未能成行,转而沿着边关四处围剿巫嗣,敢问可是阁下?”
那冷漠的中年人没有回答,只问道:“守沙人?”
“正是。”
“你们走吧,本侯验完了这村子的巫嗣,就离开。”
无疆侯!
这位一生征战大夏第一大将可谓声名显赫。长寿村的村民你看我我看你,见无疆侯的人马没有劫掠,慢慢地也就放下心来,排队接受检验。
祈寒酥也被安排在了队伍中,在她身边的小女孩则是被一脸苦楚的庄稼汉先一步抱走。
“姑娘,只要好好听话,他们应该不会乱杀人的,再不济也要看着有官府的面子呢。”
“节哀。”祈寒酥怜悯道。
庄稼汉长叹一声:“原本想给我这闲汉弟弟找个家室,却不想他竟和一帮邪孽厮混,如此下场,唉……”
说完,他长吁短叹地被安排去另一边的队伍受验。
而祈寒酥默默苦笑,她是没想到大夏这种平静安详的地盘上,还有无疆侯这种凶人。
今天还回得去吗?
“手伸进热水里,数三十个数,完了之后到那边站着去。”军士勒令道。
长寿村的村民三五个一组围在热水锅边,好在这无疆侯的人没那么残忍,水面冒出热气之后,就踢掉了下面的柴火,只让水保持在比洗澡更烫一点儿的地步。
祈寒酥依言照做,视线来回扫视,发现那些军士虽然穿得破破烂烂,但站位却井然有序,恐怕只要她有逃跑的迹象,不出十步,就会被乱刀砍死。
而十步之内的生机……恐怕就只有挟持无疆侯了。
这么一想,祈寒酥又看向这位一脸风霜的大人物,此刻他正掏出一根烟杆点燃准备溜上一口,但烟丝燃起的瞬间,他那干裂的嘴唇又抿了抿,似乎正遭受某种疾病的折磨,拿下马上的水囊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大口。
或许是祈寒酥的穿着打扮和旁边贫苦的百姓有所不同,放下水囊的无疆侯转过头来,道:
“小丫头,你看什么?”
祈寒酥心头一动,脑袋里那碎片般的记忆中,浮现出一个严肃的声音。
“……酥饼你要极好,焦渴患者,眼相浑浊,声嘶唇裂,即便喝下大量淡水,也会从四肢百骸中自然损耗。而且患者随时会发疯,虽然我们有医治的经验,但也要尽量远离。”
“焦渴病……”她不由自主地说出口。
一瞬间,无疆侯抬起眼来:“你说什么?”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兵士的刀尖便抬起来,似乎只要无疆侯一个杀字,就准备手起刀落。
“……”
“现在还能一眼认出焦渴病的人不多了,你从哪儿来?”见祈寒酥沉默着,无疆侯眯起眼睛,命令道,“手伸出来。”
看了一眼那黑马身后挂着的人头,祈寒酥浸在热水里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她明显感到,自己的皮肤还是凉的,根本过不了这关。
情急之下,她脑海里闪过一些什么,张口道:
“我……我是长嬴王的人。”
啊,说得磕巴了。
果然,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立即就让旁边的军卒举刀向她走来,就在祈寒酥心下一紧,准备逃脱时,又被无疆侯叫停了。
“住手。”
“侯爷,此女可疑,多半是巫。”
无疆侯的烟杆上飘出一缕青烟,淡淡道:“没有巫会在身上熏‘辟寒香’。”
祈寒酥脸上浮现出错愕,紧接着,就下意识地看向腰间的银丝香囊。
从苏醒以来,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直到温槐序给她调了这香,才得以安寝。
这辟寒香很淡,一尺之外,几乎闻不到什么异常,却没想到这无疆侯鼻子这么尖,一下子就察觉出来了。
“我相信你是长嬴王的人,再不济,也是文襄的人。”无疆侯幽幽吐出一口烟气,道,“在学宫的时候,就曾教过,巫讨厌这种香。”
“您……大人认识文襄姑姑?”
“我们是老同窗,都曾在证圣学宫求学。”
祈寒酥一时哑然,文襄姑姑倒是教过她,证圣学宫是大夏帝京禹阳最大的学府,合国上下所有的科举人才、能人异士在被朝廷采用之前,都要在证圣学宫修习一段时间。
自然,能凭本事通过层层科举考进去的,会受到最大的重用,其他勋贵子弟,大多是混个名头。
祈寒酥为什么这么清楚,是因为她被文襄暗示过,等回到禹阳,自己可能会被长嬴王要求考进这大夏的最高学府。
……我吗?
“原来是这样,难怪她这段时间给我带了那么多书来。”
就在她神思发散中,无疆侯又追问道:
“长嬴陵卫不收你这样的少女,你……该不会是她和离之后跟谁的私生女吧?”
他口吻怪异,质疑中带着一丝奇怪的审视之意,像是吃了酸萝卜似的,问得祈寒酥一脸懵。
她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才和文襄姑姑认识不久。”
“我看也是,长得和文襄不太像,倒是有几分像……”无疆侯喃喃中,突然愣住了,冷漠的神情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沉痛之色。
祈寒酥看见他背过身去,烟杆中的雾气一阵阵飘出,就这样沉默了三五息之后,她才谨慎地问道:“大人,我可以离开了吗?文襄姑姑可能在找我。”
他们都是朝廷的人,还是同窗,应该会放自己走吧。
祈寒酥忐忑地望着他,片刻后,无疆侯略一点头。
“左右也是要去拜见长嬴王的,你走吧。”
祈寒酥总算长舒了一口气,走出几步后,又想起这几日从文襄那学到的礼仪,稍微有些别扭地行了一礼后,才快步离了开去。
她走之后不久,无疆侯仿佛陷入了一丝回忆。
这小姑娘的眼睛很像一个故人,一个……为了他、为了无数百姓的焦渴病,而孤军入大漠的故人。
沉吟间,忽然一阵讶异的叫声从对面响起。
“冰?!哪儿来的冰!”
无疆侯转眸望去,只见一个长寿村的村民手中拿着一块冰,神色茫然地喊冤。
“军爷饶命!我、我真不知道这锅里怎么会有冰的!”
但是说话间,已经有军卒抓着村民的头发,准备割下他的脑袋。
“不是我们!我们可不是什么邪孽!”村民们慌张不已,道,“大人,是刚才那女子!我们都没见过她,一定是她!我们村的男子和她搭了话之后就被杀了!她一定是个邪祟!”
钢刀正要斩下,无疆侯叫停。
“等一下。”
无疆侯缓步走了过去,手直接摸向了热水锅的边缘,果不其然,这锅的热气只在表面,它根本就不烫。
“侯爷,上一波被验的人里,就有刚才那女子。”
无疆侯眼神一厉,猛然掀翻这一锅热水,只见几块半融化的碎冰掉在了地上。
这名杀名赫赫的大将突然嗤笑一声。
“巫嗣的花样越来越多了,连辟寒香都用上了。”
……
祈寒酥顺着原路走回,此刻天色已经黑沉,她小心翼翼地找到翻出来的高墙,,搓了搓手,灵活地攀上墙头。
但刚一落地,就听见一个慵懒的声音传过来。
“下次想出去,记得带点儿人。”
祈寒酥瞬间僵住,缓缓站直了身子,便看见院落里,温槐序正坐在月下的石桌上自斟自饮。
她瞬间有些不自在,慢慢走了过去,吹着脑袋道:
“我错了,王爷。”
温槐序斟酒的动作一顿,平静地看着她:“谁让你这样叫我?”
祈寒酥愣了愣,道:“呃……我看文襄姑姑他们都这样叫你,尤其是做错事的时候。”
温槐序沉默了片刻,喝了一口酒,道:“你和他们不一样,就当做是我要求的……别这样。”
祈寒酥很少见他这样,默默坐在他对面,双臂叠在一起,道,“我以为你不让我出去,下次……我会和文襄姑姑说一声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