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悬昭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不了,黎安……”
拒绝的话刚出口,黎安便趴在桌上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沉沉睡了过去。
安静睡着的时候,他眉目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少年时的模样,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
颜悬昭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试图唤醒烂醉的人,只是越过他拿起剩下的大半瓶白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还是那般又苦又涩,火辣辣地滚过喉咙,难以下咽,全然不像看别人喝时那么畅快。
都说烈酒消愁。
世上有那么多好酒的人,总让她轻易把白酒之类的烈酒想象得太过美味,一次又一次被吸引着去尝试,却总得到个不甚满意的答案。
她原以为是自己没喝习惯,多喝几次便能品出烈酒的妙处来了。
可逼着自己喝了这么多次,就算是习惯了那股烈火滚喉的滋味,也仍旧算不上喜欢。
这世间的愁有千万种,消解的方式自然也有千万种。
消愁何必用烈酒呢?
终究是把路走窄了。
颜悬昭放下酒杯,将杯中剩下的酒尽数倾入了水槽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破障(上) 真正爱你的
空青在秘境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不知多久。
脚下的枯草被踩得簌簌作响,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魔气就越发浓重。
枫林之后是一片银杏林,满地铺了层厚厚的金叶子, 踩上去绵软得不像路, 仿佛整片树林都陷进了一场金色的沉睡。
他终于在一树银杏下发现了凝雨的身影。
她不知在那里躺了多久,她整个人陷在厚厚的落叶堆里, 像被这片林子吞没了半截,只露出一侧苍白的下颌和几缕散乱的鬓发。
金黄的叶片覆在她面上,将她那张明艳的脸遮掩得影影绰绰。
“公主!”
空青冲过去跪在她身侧, 双手拂开她面上的落叶。
叶子底下露出的那张脸眉头紧锁,眼角不断滑落泪水, 把鬓边碎发浸得湿漉漉贴在颊上。
而更让他心惊的, 是她颈侧正在蔓延的魔纹。
黑色的细密纹路如同一张缓慢张开的网, 一寸寸爬上她的颧骨,把她原本鲜活艳丽的五官衬得狰狞起来。
空青拍了拍她的肩膀, 连声唤道:“公主!公主!”
见她毫无反应,他又换了一种唤法:“凝雨、凝雨!”
凝雨的眉头反而蹙得更紧了, 表情扭曲得越发厉害,像是梦里正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了喉咙。
而魔纹蔓延的速度陡然加快, 转眼间便爬满大半张脸,那些纹路在皮肤底下蠕动疯长, 几乎可以看见它们在她体内推挤鼓胀。
糟了,心魔侵蚀的速度太快了。
空青暗叫一声不好。
时间紧迫, 别无他法,他只能铤而走险。他对着凝雨低声说了句“冒犯了,公主”,随即轻轻托起她的后脑, 将自己的额心贴上她的额心,将灵识渡入了她的灵府之中。
——
灵府之内,凝雨正奋力追赶着前方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跑得气喘吁吁,脚步踉跄,一只鞋跑掉了都没顾得上捡,赤着脚踩在回廊冰冷的石板上,一旁路过的侍女被她撞得猝不及防,托盘脱了手,茶盏摔碎在地,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哎你怎么回事!”侍女一把扯住她的袖子不让她走,“你让我怎么跟主子交差?不准跑,跟我到主子面前赔罪去!”
眼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即将消失在回廊尽头,凝雨顾不上许多,一把挣开了她的禁锢:“晚些我再赔你!”说完便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前冲。
“空青!空青!”她高喊着他的名字追去,跑得发髻都散了,鬓发在风里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可拐过转角,回廊下却空荡荡一片,那道身影已不知去向。
凝雨失魂落魄地站在廊下,风穿堂而过,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你在找我吗?”一道熟悉的男声在她耳侧响起。
凝雨惊喜地回头,看见空青从暗影里走出来,清俊的面容缓缓暴露在光下。
“空青!”她激动地迎上去,却见他戒备地后退了一步。
空青警戒地打量着她:“你是谁?我好像不认识你。”
凝雨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激动的心情瞬间冷了下来,理智也渐渐回笼。
她站在原地快速措辞了一番:“虽然事情有些离奇,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现在的凝雨公主是假的,我才是真正的凝雨公主。”
话音刚落,眼前寒光一闪,冰冷的剑刃停在了距她喉咙一寸之处。
凝雨却没有后退,反而迈步向前,直到剑尖划破她颈侧的肌肤,沁出细小的血珠来。
她红着眼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发颤,字字泣血:“我真的是凝雨啊!连你也认不出我吗?明明那个冒牌货和我天差地别!”
“你们都是眼盲心瞎吗?”
“哪来的疯子,休得胡言!”空青眼神冰冷,透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冒犯公主,你该当何罪。”
凝雨剩下的话像鱼骨般卡在喉头,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扯的痛意。
“空青,你每年都会以表哥的名义送我生辰贺礼,其实都是你精心准备的。有一年你送了我一个亲手炼制的法器,我一受伤就会把伤害转移到你身上……”
她说着连忙翻起袖子,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已不再是那具身体了,法器自然也不在身上。
凝雨茫然地放下手,千百句辩解的话全堵在了嘴边。
其实他们不愿相信,她拿出再多证据又有什么用呢。
最终,她只是定定地看着空青,问了一句:“空青,如果凝雨失去了公主的身份和容貌,你还会喜欢她吗?”
“不要做这些无谓的假设。”空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得了疯病就去找大夫,别闹到公主面前。”
从前守护她的人,如今却对她刀剑相向。
她爱的、所在乎的人,只因换了副皮囊,便全然认不出她了。
“来人——”空青抬手唤人,要将凝雨押下去。
“等等。”假公主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回廊上,杏色的披帛在风里飘着,面含浅笑向他们走来。
她柔声道:“驸马,何必为无关之人生这么大的气?”
空青因那句“驸马”红了耳根,退到一旁作揖:“公主。”
假公主走到他身侧站定,轻声说:“你有要事在身,先回去吧。这边我来处理就好。”
空青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好。你莫要大意,别让不法之徒伤到你。”
说罢用冰冷的眼神警告了一下凝雨,才转身离去。
“空青……”凝雨想追上去,却被人用法术困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心脏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凝雨,你真是失败。”假公主的声音在她耳侧幽幽响起,如鬼魅般缠绕着她,“我甚至没有费心去模仿你的一举一动,便把他们骗得团团转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凝雨愤恨地瞪着她,却无法有任何动作。
“因为你这个人实在太糟糕了。若没有尊贵的身份和姣好的容颜,根本不会有人喜欢你。”假公主绕着她缓步踱着,“你父王想要一个孝顺体贴的女儿,空青想要一个柔情似水的爱人,下人们想要一个会体恤的主子。可你看看你,投了个好胎、空有副好皮囊,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她停在凝雨面前,微微俯身,一字一字地说:“根本不会有人喜欢你这么糟糕的人。”
“不会有人爱你,不会有人喜欢你。他们都巴不得我取代你……”
“够了!啊啊啊啊啊——”凝雨崩溃地尖叫,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挣开了那法术,转身就跑。
廊外不知何时已风雨大作,雨水瓢泼般浇下来,打得瓦片噼啪作响。
她冲进雨里,长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赤着的脚被地上一块尖利的碎石划破,血水混着雨水淌了满地,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跑。
她以为跑得够快就能甩掉那些恶魔般的低语,可无论跑到哪里,都能看见那些画面在眼前上演。
时而是空青拥着假公主在廊下观雨,他低头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披帛,二人耳鬓厮磨、浓情蜜意。
时而是假公主搀扶着父王漫步庭中赏花,父王慈爱地拍着“女儿”的手背,嘴里念叨着“我的凝雨总算懂事了”。
时而侍者从她身旁经过,交头接耳地感叹:“公主当真变好了许多,如今真是善解人意,体恤我们这些奴婢……真希望公主永远都是这样。”
没有人发现不对。
没有人想起凝雨。
所有人都希望那个假公主才是真的。
凝雨站在瓢泼的雨里,浑身湿透,淋得眼睛都快睁不开,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和泪水混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