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这……人都去哪了?”仲飞惊呼,“都跑去偷懒了吗?”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不对,应听澜的护卫绝无可能这般玩忽职守。
“若我猜得不错……我们应当是进入了某种域。”应听澜神情紧绷。
他警觉地回头,仲飞也跟着扭头,背后所见差点让他吓得摔倒在地。
方才还灯火通明的房内,不知何时变成了一间昏暗破旧的空屋,黑漆漆的看不真切,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深渊巨口。
“这是怎么回事?就一个转头的功夫,怎么变成这样了!”仲飞浑身抖若筛糠,死死扒住应听澜的衣袖。
“不能再回去了。”
应听澜抽出长剑,冷静分析起眼前的局面:“这是魔界的迷鬼阵。此阵会将阵中之人随机传送到不同位置,空间破碎重叠,但凡踏错一步都会掉进空间缝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待着不动也无用,我们的位置会一炷香一换。除了阵主,无人知道你在哪个确切方位。”
“果真是他!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听澜救我!”仲飞已被吓得神志不清,全然无法听进应听澜分析的形势,只知道更用力地扒着他不放,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们需要尽快找到阵眼破阵出去。”应听澜瞥了一眼死死拽住他左臂的仲飞,为难道:“叔父,你这样……应逢怜若突然出现,我很难及时应对。”
仲飞这才松开手,却仍旧紧紧贴着他站着,好像生怕离开他一步之遥就会被魔物吞噬殆尽。
应听澜平静地抬眼,拍了拍被他攥皱的衣料,抚平褶皱后,才抬步踏出庭院寻找阵眼。
仲飞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战战兢兢地四处张望,生怕应逢怜从哪个角落突然现身,把他的小命收走。
走了一阵,前方的应听澜忽然停下,仲飞一个踉跄差点撞上他,连忙抖着嗓音问道:“怎么了?”
“叔父,你不觉得,我们像鬼打墙了吗?”应听澜指着四周,有些若有所思,“走了这么久,我们似乎仍在原地打转,四周的景物都没有什么变化。”
仲飞这才注意到,四周的景象竟一直没变,仍是他们开始所在的那个庭院,连盆栽的数量和位置都分毫不差,走了太多遍,他连某些植物断裂的枝条和扭曲的弧度都要记下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他六神无主,已没了自主思考的能力,只能仓皇重复着对方的话语。
“所谓鬼打墙,是小鬼蒙蔽了我们的双眼。要走出去,唯有闭上眼,用耳朵去感受风流动的方向,跟着气流便能走出去。”应听澜说完便阖上了双目,感知着周遭的气流,很快就寻到了前进的方向迈开步子。
仲飞也听过这个说法,认可地点了点头,跟着闭上眼。
视觉消失了,耳边的风声就变得格外明显,他听见风从庭院东侧灌进来,绕着院中的梧桐打了个旋,又从西侧缝隙里钻了出去。
风声忽然一变,他猛地睁开眼——庭院还是那个庭院,但身旁的应听澜已凭空消失。
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他一人。
仲飞浑身血液逆流,抖得几乎站不住:“听澜、听澜,你去哪儿了?别吓我……”
他的声音在庭院内空荡荡地回响,却无人回应。
————
仲飞在原地踟蹰了半天,实在没有办法,害怕留在这里被仇人找上,只好一边在庭院里摸索着前行,一边小声呼唤着应听澜的名字。
他的步伐拖沓凌乱,但在一片寂静之中,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他总担心下一秒就会有人冒出来取他项上人头。
任何风吹草动、树影摇曳都把他吓得够呛,他一会儿窜到墙角贴墙站着,一会儿又退到廊柱后面缩着脖子探看四周。
从前在应家呼风唤雨的长老,此刻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只是无论再这么努力,他也走不出这个迷阵,走来走去又回到了起始点。
“听澜,听澜,你在哪里——”他小心翼翼地喊着应听澜的名字,期望着对方能发现他不见了,折返回来救他。
突然他的呼唤声戛然而止,他听到了自己身后不远处响起了陌生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近,像猎手终于玩够了猎物,打算收网。
仲飞猛地转身,看见身后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对方高大的身影淹没在阴影里,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眸子隐约反射着月光,辨不清颜色。
但仲飞直觉,就是他。
见他看了过来,那人从屋檐下缓缓走出,阴影一点点从他脸上褪去。
过分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显露出来,漆黑的长发如瀑垂落,风将他的发尾轻轻扬起。
标志性的红眸妖冶而冰冷,不含任何情绪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置的物品。
他就这般不言不语地站在庭院当中,犹如鬼魅。
“应、逢、怜……”仲飞牙关打颤,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好久不见啊,仲飞。”魔头冷笑着朝他步步紧逼。
仲飞被吓得连连后退,一个不慎踩到了自己拖在地上的衣摆,竟腿一软跪倒在地。
魔头在仲飞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红眸里没有任何温度:“死前,还有什么遗言吗?”
仲飞深知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也没法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干脆扑倒在他的靴面上,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起来:“我不是杀害你母亲的主谋啊!我也是被人推出来当替死鬼的!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哭得涕泗横流,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对死亡的惧怕让他丑态尽显。
“哦?主谋不是你?那是谁?”他停下了动作,顺着仲飞的话好奇地反问。
仲飞以为抓住了活命的机会,连忙讨好他,仰着那张涕泪交加的脸急急道:“这其中牵扯的人太多了,不如,你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回去给你写一份详细的名单……”
“呵。”魔头发出了不屑的冷笑,“应仲飞,你还真是把别人当傻子。”
他俯下身,声音低哑而冰冷,“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是你听闻魔界王室一脉血统奇异,抽其魔骨血肉炼化成丹,服下可半步登仙,便主动与人合作,献上我母亲作为祭品。”
极致的悲痛让他的声音嘶哑,那双红眸像是下一秒就要淌出血泪。
仲飞见谎话被拆穿,仍旧不死心,着他的靴子不撒手:“我愿意用别的方式赎罪!你看在我家中稚子尚幼的份上,放过我吧……”
“那你当年为何不放过我的父亲和母亲?”他陡然暴怒,声音与惊雷一同落下,将庭院内外炸得惨白一片。
天空中电光撕裂夜幕,亮得刺目,照出他眼底翻涌的红。
“她那般跪地哀求你……她甚至情愿主动剖出内丹,只求你留她一条性命,能看着她的两个孩子长大。可你们连一条生路都不肯给她。”他的声音在雷声中颤抖,“骨血为丹,魂魄为引——每一寸都吃得干干净净。”
电闪雷鸣将他如玉的面庞映得明灭不定。
“苍天真是不公,让你们逍遥快活地苟活了这么多年。”
仲飞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你……”
话音未落,他的喉骨已被扼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那只手冰冷有力,一点点收紧,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脚尖渐渐离开了地面。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掐断脖子时,那只手又忽然停住了。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轻松。”魔头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我母亲怎么死的,你便怎么死。”
仲飞惊恐地瞪大双眼,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变调的凄厉惨叫从喉咙里挤出来:“不、不、不要啊——”
轰鸣的雷声在夜空中滚了很久,久到倾盆大雨终于落下。
雨水冲刷着庭院,将青石板上的痕迹一点点洗去。
那复仇的魔头独自矗立在雨中良久,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到身上,又从手掌滑走,将他指间的血迹一点点冲淡带走。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却又无声地落下泪来,雨水和泪水混在一处,沿着面庞的轮廓淌下来,分不清哪一道是雨哪一道是泪。
像许多年前那个不敢哭出声的孩童,只有把眼泪藏在雨里,他才敢让它滑落。
他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过面庞。声音很低很轻,很快就被雨声淹没:
“母亲,儿子终于替你报仇了。”
第101章 逃犯 黑发红眸
轰鸣的雷声如天罚般降下, 电光霎时间映亮了天地。蓬莱的天气向来风平浪静,今夜却罕见地整座岛屿都被笼罩在雷暴之中。原本昏暗的房间被阵阵雷光照得忽明忽灭,雷声打断了入定中的颜悬昭。
她睁开眼, 又一道惊雷落下, 将满室炸得亮堂。恐怖的雷声灌满耳道,引起她本能的恐惧与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