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床上走了下去,一边走,一边将余下衣服穿好。没有再看他,她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明暄像一只古老的机器,慢吞吞地转过身体。
门口传来其他人和危苔说话的声音。
男声与女声。Omega与Alpha。
很吵闹。很吵闹。
然后。
砰——
门被她重重关上。
满室死寂。
世界再一次扭曲。
良久,昏暗的舱室传来一句模糊的低语:
“……是啊。”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危苔第一次来到这颗叫做芬陀利华的蓝色星球时, 她十七岁,刚完成分化不久。
芬陀利华原本是普照帝国一个偏远的军火库星球,十年前被镜夫人率领的反抗军占领, 逐渐发展成为反抗军的新基地。
那一场仗,危苔正好误入其中。
她失去了一只手臂,昏迷了大半年才醒。
后来危苔在芬陀利华待了一年多, 直到度过了机械臂的排异反应, 信息素紊乱的症状也被镜夫人调理得有所缓解才离开。
深蓝海面矗立的青铜色殿宇。
绕梁而飞的机械仙鹤。
随处投映的虚拟雪白莲花。
这些,是她十八岁离开芬陀利华时的印象。
那时她还文绉绉地对陈复苏说:“马上要离开你的五筒帮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是乌托邦哦。”陈复苏已经很了解“苔言苔语”了, 还见微知著地问:“你最近在和二哥打麻将吗?小心被他骗了。大姐说他最会出老千了。”
“没事。”危苔笑笑。
谁出老千还不一定呢。
“不要眨眼睛, 给你变个魔术。”她将几根指头并拢起来,灵活地在他眼前穿梭,而后两只手一拍,合掌递到他面前:“吹口气。”
陈复苏乖乖照做。
危苔把掌心一摊,里面放着一只红中牌。
这是她的外置麻将。
陈复苏惊讶地哇了一声, 继而笑起来。
“不过以后应该也没机会和他玩了。”危苔耸了耸肩, 麻将被她随手一扔,抛在身后。
她头也不回地跑向更辽远的世界。
“我不会后悔的。”
陈复苏努力跟上她的脚步。
跑了很久很久,陈复苏问她:“那你呢?你会后悔吗?”
“我?当然不会了。我有我要做的事,何况这里又不是我的五筒帮。”
话是这么说。
不过危苔中间也回来过好几次。
每次都匆匆地来,甩下一麻袋钱和陈复苏的近照, 又匆匆地走。
每一次来,都能感受到芬陀利华建设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多莲鼎遗民和不满普照帝国统治的人来到这里扎根。
镜夫人微笑着对她说, 很快,这里会变成真正的乌托邦,变成女皇还在时那样。
“女皇还在时”是什么样子?
危苔不知道。
但总归不是现在这样——
被熏得昏黑的天空。
被染得暗红的沙滩。
被轰掉半个顶的殿宇。
还有, 遍地的残肢与机械碎片。
哭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冰寒刺骨的恶心味道。
战士们一言不发地清理战场。
不断有收尸的小机器人说着“借过”和“抱歉”。
危苔定睛一看,有几个她眼熟的少年了无生机地躺在机器人的拖车里。
她猛地拉住机器人,瞳孔骤缩:“他们……死了??”
“是的。已经确认死亡。你认识他们吗?”
“……”她可太认识了。
几年前,危苔把汪德否杀了。
彼时汪德否已经在其他星球改名换姓办学,依旧狗改不了吃屎,还在拿无父无母的学生们做实验。
危苔把这些学生带来芬陀利华,自以为给他们找到了一个好的庇护所。
她早该想到,这世界上哪有真正的庇护所。
机器人慢慢转动脑袋,问她:“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拖车上的屏幕,关于这几个孩子的姓名那栏,画着大大的×。
“知道。”危苔用袖子擦了擦他们脸上的血渍与硝烟,问机器人:“你要把他们带到哪里?”
“海边。这两天会统一火化。”机器人指着屏幕,等待危苔输入。
默了一会,危苔伸出食指,在电子屏幕上一笔一画,工整又笨拙地写下了这几个人的名字,然后替他们阖上了眼睛。
一只熟悉的系着红绳的花臂伸了过来,帮她一起给这些尸体盖上了白布。
是溪雅。
危苔转过头,发现溪雅的状态也很差。
脸色苍白,平日里嚣张的红发此刻耷拉下来,神情是遮掩不住的疲倦。
溪雅说:“我们到这里的时候,袭击已经结束了,叛徒也被处置了。船员们帮着收了两天尸。”
溪雅的手臂不知被什么划伤了,正流着血,血液将红绳颜色浸得很深。三对机械臂从她后背延伸出来,她的指节上满是焦土,关节处还在冒烟。
应该已经超负荷使用很久了。
危苔从口袋找出止血的喷剂,往她手臂喷了喷,说:“你状态不对,回去休息吧。”
“不用了,我只是可惜自己来得太晚,没能救下他们。我还答应那几个小鬼,过两年推荐他们加入草草草呢。钱我都收了。”
“收了多少钱?”
“整整十星币。”
“小孩子的钱你也收,真是过分。”危苔收了喷剂,按住了溪雅抖动的肩头,给了她一个很轻的拥抱:“你来得已经够快,做得已经够好了。非要怪什么人的话,那就怪把这里弄成这样的畜生,还有没能更早一点派你支援的船长好了。”
“我怎么可能怪你。”
“那更不应该怪你自己啊。”
“……”
片刻后,溪雅退开半步,嫌弃地抖了抖,说:“好恶心,我不是A同,我不玩这个。”
危苔一把推开她,啧了一声:“我也不是A同啊。”
“不好说。”溪雅翻了个白眼,抬手擦了下眼睛,转过了身。
“谁是A同?危苔吗?真的吗?真的吗?”
出现一个轻浮而兴奋的声音。
危苔:“……?”
她转过身,看见陈复苏和一男一女正朝她走来。
那两人脸上挂着彩,身上穿着被污染得看不出银白本色的反抗军干部服,肩章上有莲花印记。
他们俩都是镜夫人收养的孩子,被陈复苏称呼为大姐和二哥。大姐叫陈漫书,是个Alpha;二哥叫陈放歌,是个Beta。两人正在反抗军里担任要职。
刚才幸灾乐祸说话的,是陈放歌。
陈复苏则在一旁很认真地纠正:“别乱说,危苔不是A同。”
陈放歌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笑眯眯说:“哦?你又知道了?”
“对啊。因为她的前男友都是Omega。”陈复苏举起三根手指力证:“我在飞扬星时还见过三个呢。”
“边儿玩去吧。”
陈放歌推开他,恨铁不成钢:“什么时候你能长点心啊苏苏?”
“嗯?什么?”
“没什么。”陈漫书搓了一下陈复苏的头,轻轻叹气,又上前拥抱了危苔一下,笑着说:“终于回家了,母亲在她实验室等你。”
危苔问:“芬陀利华到底怎么回事?”
“不用担心,已经解决了。还好有你,短时间联合那么多独立军团去飞扬星大闹一场,让帝国分了心,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危苔仍想不通:“为什么整个基地都失联了?而且就算巡守使渗透到了高层,也不至于一个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吧。还有那个叫莱文的……”
“去见母亲吧,她会告诉你答案。”
陈漫书拍拍她手臂。
一只机械仙鹤停泊在沙滩,向危苔俯首。
危苔不再多语,朝它走了过去。
陈复苏刚要和危苔一起离开,却被陈放歌伸手拦住:“母亲只见危苔一个人哦。你陪我去另外一个地方吧。”
“什么地方?”
“当然是银镜号了。你们既然是坐银镜号回来的,那圣子应该就在银镜号上吧,你带我去看看,我——”
“喂。”
危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嬉皮笑脸的陈放歌一眼。
熟悉的火大的感觉又上来了。
其实一开始,她在芬陀利华醒来以后,一直是陈放歌照顾的她。但陈放歌太自来熟也太烦了,说话不着四六,总爱逗她,把她弄生气,她跟他总是尿不到一个壶里,更愿意亲近温柔又厉害的陈漫书,向她学习格斗的技巧。
每次带着陈复苏闯祸了,才想着找陈放歌兜底或者背锅。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关系还不错,一听说他要去看明暄,她竟然有些动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