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旋转,他晕头转向,跌跌撞撞拨开迎面的人群,仔细分辨他们身上的气味。
不是这个方向……
也不是那一边……
在哪……在哪……在哪?
到底在哪里……??
潮湿的雨气中断在蜂巢形旅馆的门口,大雨倾盆,他狼狈地站在雨中,发现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染上了她一样的味道。
他停下脚步。
不安地猜想自己是不是被她丢下了。
不知是什么,正从他的心头瓦解、碎裂、剥落,失去防备的心刹那间被扎得千疮百孔。他仰头,近乎绝望地看着淡紫色的天幕,眉眼被漂浮的极光渲染得狰狞又扭曲。
他不死心地绕着旅馆走了一圈又一圈,又不敢离得太远,生怕与她回来时错过。
但是。
……她还会回来吗?
他无法思考这个问题。
雨水浇灌在他身上,应该是冷的,他却像完全体会不到似的,雨幕里,他孤零零地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如果她回来,第一时间他就能看到。
喉咙里发出一串古怪的声音。
不知在笑还是哭。
他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那一天——他离开的那一天。
十七岁的她只会比现在的自己更加无助。
这十年来,光是回想,心就痛得快要窒息了。不止一次诘问自己有没有更好的安顿她的办法?有没有更好的离别的方式?如果一定要走,可不可以和她好好沟通?
直到昨天他都没有想出办法来。
又把她丢下了一回。
幽幽的仙履兰的味道飘散出来,处处透着毫无生机、想要毁灭一切的绝望,他越是疼,信息素的味道就越狠厉,过往的爱侣们惊呼着逃窜,争先恐后地离他远一点。
他的腺体被刺激得过载了,激素也紊乱了,一时间无法调和他体内横冲直撞的信息素,整条街道都充斥着一股悲怆的芬芳,这仍不够,他眼中的血丝越来越多,被伤悲与痛苦酿造的仙履兰仿佛要凝为实体,从他皮肤里破出来。
此刻的他似乎已经无法感受到身体的存在了。
意识不知道扎根在了什么地方,想要摆脱这副躯壳,破土而出,尽快飘往她在的世界。
雨没完没了地下着。
哒哒。
哒哒。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双尖头黑靴踩碎水洼上的颓废倒影,停在他的面前。
“蹲在这里做什么?”
宽檐的大伞遮在他头顶。
听见熟悉的声音,他先是一怔,继而缓缓地抬起头,眼里湿红一片。
“问你呢。”没穿鞋的脚趾被她的靴尖轻碰:“在这里干什么。”
“……呜唔……我……”
他发出了滑稽的音调,像是第一次说话。
危苔举着一把透明的伞,另一只手不知捧了一盒什么东西,正在她的怀里冒着缕缕热气。
她歪着脑袋,不解地看着他,耳侧的卷发生硬地翘起一个弧度,好像在增加她的疑惑。
极光之下,雨水也泛着紫,浇淋在她的伞面,铺成一道半透明的背景,汇聚又坠落,梦幻又虚假。
他不敢呼吸。
不敢眨眼。
生怕她和之前千百次一样,是被催眠出来的产物,只是他安慰自己的幻象。
“放出这么浓的信息素,是又准备死了?”危苔微笑说。
仙履兰味道很快收敛平复,被雨水给冲散了。
“救你花了我不少力气,你想死必须问过我。”危苔说:“听懂了就点点头。”
雨水从明暄眼角划过,他蹲在她面前,像只初通人性的动物,不能完全理解她话里的内容,全凭她语气和声调判断自己该做什么。
她弯着眼睛对他笑。
他呆呆地点了一下头。
她笑容变深,他也情不自禁扯动嘴角。
“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她伸手将湿漉漉的他拽起,语气轻松说:“我们回去吧。”
这时他愣愣地低下头看着与她相连的手。
温热的手。
真实的手。
小草的手。
一瞬间,他猛然回过神,用极大的力度抓住她手臂,把她整个人都拉进自己的怀抱里,死死地钳住,嘴里真的发出类似动物的呜咽。
“喂!”
“我的虾饺!”
……
旅馆房间。
明暄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一盒已经凉透的虾饺面前。
“所以……”
他刚洗过澡,整个人都散发着热气,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看着有点像他十几岁时的样子。
“你刚刚是出去买虾饺了吗?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来都来了,总要吃点万象星的土特产吧。”
万象星盛产一种红色的节肢生物,个头和猪一样大,长得像古文明已经灭绝的龙虾。
“说起来,”危苔撑着脸,漫不经心地问:“你还记得我们是因为什么离开的垃圾星球吗?”
明暄点头。
因为小草的勇敢和正义。她才十七岁,还是一个爱哭鼻子的小姑娘,居然就那么闯进了汪德否的地下室,把她受苦的同学们一个不落地全救出来了。
关于这一点,直到现在,他都很为她自豪。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那天,我潜进汪德否办公室,是为了偷一盒虾饺。”
关于那天发生的事,在流亡途中,她都事无巨细地告诉给了他,除了,那盒虾饺。
那时她很害怕他会对偷窃的妹妹失望。
不过现在她更过火的事情都做了,偷窃反倒只是小事一桩了。
说到这里,危苔忍不住一骂:“操。真是血亏啊。那盒虾饺到最后你都没有吃上。”
一直沉默的明暄苦涩地笑了笑,突然他拿起筷子,夹起虾饺,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
即便这样,他吃起来依然是赏心悦目的,不像饿死鬼,倒像个优雅的绅士。
他喉咙很大——危苔领教过这一点,稍经咀嚼,一口一个的同时,下一个也被他夹在筷子上,等着被递送到嘴里。
很快,盒子里空空如也。
“不亏。我吃到了。”
明暄双手捧着筷子,斯文地放到了饭盒上。
半晌,危苔才问他:“好吃吗?”
他点头说:“好吃。”
“哦,这样。”危苔说:“那你十年前也该多吃吃我给你打包回来的饭啊。”
明暄垂眸,“对不起……是我的错。”
“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原谅你了。但是你甩下我去做圣子这件事,不行。”
因为一直以来让她耿耿于怀的是:“我还以为,你在帝国享到福了呢。”
……原来没有。
她忍不住一嗤,带着抱怨的语气说:“为什么离开我还是过得不好呢?”
明暄挺直的背脊微有些颤抖,手指收拢成拳,骨节泛着白。
扫了眼光脑上的时间,危苔站了起来,脸上重新挂起了嚣张无比的笑容,彷如七天前从圣廷劫走他时那样。
她宣布:“这一天已经过去了,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什么?”明暄愣住了。
“我说。你自由了。你这单生意我不做了,接下来你想去哪去哪,爱干嘛干嘛,和我没关系了。”
“‘没关系’……是什么意思?”声音还在竭力维持着平稳,但明暄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小草……你是不要我了吗?”
“啊,对。就是这样。”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殷红的鲜血从他指缝流出,但他还在努力压抑着情绪,希望不要吓到她。深吸一口气,他温声道:“自由,我不需要,你去哪我去哪,你干嘛我干嘛,不要把我丢下。”
危苔歪头沉思:“你这是不是那个什么馍来着?”
“不是斯德哥尔摩,也不是易感期综合征,”明暄也站了起来,一时间他感到脑袋和身体有些沉重,却还是强撑着来到危苔的面前,捧着她的手,用更加柔和的语气对她说:“和那些都没有关系。之前是我不对,小草,我知道错了。我现在只想留在你身边。让我留在你身边好吗?求你啦,小草,别丢下哥哥好吗。”
他很高大,湿漉漉的眼神看向危苔时,就像丧家之犬一样可怜。
“我会、会听你的话,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不,我会比小时候更听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呆在哪我就呆在哪,”他哽咽地请求道:“不要丢下我啊,小草。”
鲜血一滴一滴淌落。
他却浑然不知道痛。
“枕头下有一个新光脑,里面有黑市ID,不想待在万象星就去其他星球。就这样吧。”她甩开他的手,用力一推,轻而易举地将他推在了椅子上。
“不可以……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