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灌了一杯水,滋润疼痛的喉咙,撒娇道:“那感情的事儿您总归懂吧?姜可是老的辣,请不吝赐教。”
我妈稍作犹豫,还是夹了菜慢慢咀嚼着。
“妈,孔昊快订婚了。”我只好自说自话,“哎,真是世事无常呢,想当年,他随团出访,我受不了相思之苦,索性一个人到了云南,在中缅边境等他,边境那地方治安不敢恭维,我被人抢了个底儿掉,可一想到他就在不远处,就心安。访问结束后,他第一时间来和我会合,他说只有我能让他那么无组织无纪律。呵呵,那时候真的想白头偕老呢,结果……说散就散了呢。”
我将头倚在我妈的肩头:“可是妈,后面的会更好是不是?”
周森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可惜通通是背影,在雁栖湖垂钓时,他抛竿的姿态那样行云流水,在他工厂所处的小镇,他运筹帷幄,却又那样平易近人,那日在皇城根公园,他对我不再忍让,扬长而去的背影像巨大的黑洞般几乎吞噬了我。而今天,他不再依依不舍,他对我说,一切都会如我所愿。我突然就心急如焚了,怎么偏偏都是背影,想再见一面他的眉眼都见不到了似的。
我摇晃着我妈的手臂,却始终是在唱一出独角戏。她默默地吃着,是这人声鼎沸的广式酒楼中唯一沉默的一个。我伏在她的背后,痛痛快快地流了好一阵子的眼泪。
第五章 周森,忘记,忘记你才是我的光明大道
皇城根公园的婚礼,吸引了电视台的记者前来报道。游人围观,将一场喜庆的婚礼烘托到了普天同庆的高度。
状元服下的宁先生红光满面,而棕发碧眼的新娘在凤冠霞帔中则满眼皆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的咋呼劲儿。宁先生的雄性性征极度膨胀,得意得就像是西方文明匍匐在了他这中国男人的长衫之下。
庄盛对这场婚礼的重视程度,不亚于他的“处男秀”,就连八名轿夫都是由他亲自挑选,个个底盘稳健,面如古人,抬轿的律动气势如虹。然而,我却让他的这种种周到化作了多此一举。宁先生翻了供:“长期合作一事,牵扯的部门太多,旅游局,文化部,环境保护部等等等等,恐怕短时间之内……”
这是周森的第一步。我说过,不要他帮我,不要他用钱来解决我的问题,他让我如了愿。
庄盛炸了毛,抓耳挠腮地检讨自己在哪个环节掉了链子。我只好上前给他更是给我自己打气:“还有机会的。”
庄盛一向公事公办:“幸好你不是和我说命里有时终须有,没有也莫强求,不然我扣你一个月薪水。”
身为司仪的翻译,抑制不住的胸闷让我频频失神,舌头打结。
下了台,庄盛训我:“沁啊,怪不得孔大翻译鄙视你,你这……二把刀啊。”
我振作:“他孔昊是给什么人做翻译?人领导人有多牛掰,他就沾着光有多牛掰。所以拜托,不争气的人是你。”
庄盛倒也不急,佯装往手心上吐了两口口水,就往头上抹:“差也差不了多少了。人领导人不就是上个电视吗?一会儿瞧我的。”
庄盛用嘴朝女记者努了努:“喏,Miss刑说一会儿专访我。”
Miss刑,我从人群中轻而易举地找到她,她正在和宁先生寒暄,举手投足好不大方,有致的刘海儿下,有一双干练精明的眼睛,像极了一个人,周森。我才这么心惊着,庄盛就说了,这回又得多谢你的宾哥哥了,Miss刑和他好像有些交情,maybe这回的专访,是卖他的面子。
我一口否定:“不,不会的。”
周森是言出必行的,他说不会再帮我,便不会再帮我。但他的“势力”范围是不是真的太大了些,让我像刁猴翻不出他如来的五指山。
我暗中靠近Miss刑,有股子想窥探的冲动,哪想还没沾着边儿,她就招呼着摄影师向庄盛奔赴去。我则被宁先生绊住了,他说:“毕小姐?你和刑海澜见过的吧?周总多年的红颜知己了,呵呵。”
“第一次见,我和周总……不过是朋友的朋友。”我心头的什么位置,豁开了一个小小的伤口,丝丝拉拉地疼。
“他呀,是不太善于交际的。”宁先生对我失去了昔日的热络,点点头就事论事。
我忍不住打探:“你……了解他?”
新出炉的宁太太来得正好,就婚礼所在地的一锤定音对我千恩万谢,于是宁先生也不好太薄我的面子,小心翼翼地对我和盘托出:“你别看我尊称他一声周总,看不出我们是大学同学吧?认识十几年了。两年前,我险些一失足千古恨,你……明白的吧?受贿。是他劝阻了我。恰巧那之后政府大力加强廉政建设,很多事很多人曝了光,所以我对他不可能没有感激之情。”
我轻声呵了一声,太意外了。自以为是的我只猜对了一半,行贿受贿在官场上司空见惯,可我却猜错了至关重要的另一半,花钱去叫鬼推磨的并非周森。是我,哗啦一声泼了他这一身污水。
宁先生还在说,说目前皇城根公园销量位居榜首的中国红纺织纪念品,也正是由周森的“安家家纺”生产,云云。
今日的酒席更像是旧时的流水席,不光后厨是就地临时搭建,六十桌的圆桌也全部露天,这架势美坏了宁太太,说此情此景只在电影中见过。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