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将庄盛桌上小山般的办公用品一一归位,一边和解道:“好了好了,我亲眼见过公鸡下蛋,行了吧?你的地盘你做主,反正赚多赚少的,我的薪水也鲜有浮动。额外再送你个福利,你心里有什么垃圾要倒,我随时都在,你就当我是垃圾桶好了。”
对周森的表白,让我在这段时日里脱胎换骨似的轻松惬意,一迈步便好似身轻如燕。我之前从不知道那伪装作对他不挂念,不思量的面具有那么千斤重,更不知道动情之苦的关键,原来根本在于作茧自缚。能动情于人首先便是幸事一桩,无关那人的尊卑优劣。
同学聚会,主题选了真人CS。
单喜喜一语道破:“策划人还真是用心良苦,这年月聚会不论规模大小,抽丝剥茧就是一场场的攀比炫富。CS好啊,一人一身儿迷彩服,谁要是还有种戴着鸽子蛋大的钻戒,姑奶奶我就真当一把暴徒,抢她没商量。”
我比单喜喜早到,上了大巴,找了个中间的位子坐下。旧时同学多半携伴,纷纷上前寒暄,我别有用心地用了“婚礼策划”这样华丽丽的说辞,她们却还是拉长了尾音:“哦,婚庆啊。”
我大方招揽:“你们谁结婚要是不找我,我可翻脸的啊。”
下一个话题更是干干巴巴。有男朋友了吗?有了。做什么的?做生意的。买房子了吗?什么时候结婚?买了,结婚……再过过吧。我惜字如金,反正所说之人不出席,我说什么都像捏造。
单喜喜的登场可是高调,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咳咳,速速迎驾了!”众人呼啦呼啦涌向声源,而我也就从各个肉体的缝隙中窥见了单喜喜以及……平头的庄盛?
“庄盛,我那位。”单喜喜这五言介绍行云流水。
单喜喜牵着庄盛向后排走去,途中一伸手再提拉上我,我们三人落座后排,庄盛被夹在中间,目不斜视。
“你那位?”我抻着脖子问单喜喜。
“不然说我的追求者之一?那也显得我太盛气凌人了。”单喜喜整了整庄盛的风衣衣领,“带个护花使者,耳根清净。”
说完,她便闭目养神了。我知道她和崔西塔还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报仇雪恨,她也知道我三句话离不开冤冤相报何时了。
“你来真的?”我对庄盛窃窃私语。
庄盛却不吱声。
“我问你是不是来真的?单喜喜可不是你游戏红尘的对象……”我一情急,伸手去扯庄盛的平头,哪知庄盛一声闷哼,整颗头歪在了我身上。
我张大了嘴:这厮,真的把小辫儿给……咔嚓了。
庄盛那样硬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耳边回响着自己的声音,我说庄盛,想和我假戏真做?先剪了小辫儿再说吧。我冥想,这会不会是一个巧合。单喜喜被我们打扰到,睁开了眼。庄盛威武地一伸手,将单喜喜的头一搂,让她依偎在了他的肩头。
上了战场,我魂不守舍,哔哔两响代表了我已中弹身亡。留洋归来的袁同学叫嚣着,毕心沁,死在我这神枪手手里,你可以瞑目了。我眯着眼举着已失效了的步枪对着他好一阵扫射,好歹宣泄了些胸口的郁郁。
然后就在我收手的下一秒,又是哔哔两响,袁同学正式身亡。
“谁?谁干的?”他模样好不滑稽。
这时我却逮到了一辆用作布景的军用吉普后发出的一声树枝折断的声响。我不动声色地走近了几步,看见车轱辘后的一只球鞋。我再迂回着前进,却突然被一只伸出的手臂钳住,而后失去重心,和那手臂的主人共同跌坐在车后。而后,我便看见了周森。
他穿着和我们相同的迷彩服,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薄薄的双唇。
“你还真是擅长从天而降。”我惊魂未定。
“你不光明正大地邀请我,我当然没办法光明正大地来。”周森拉我和他并排坐好。
周森坦言:“这样的场合怕你势单力薄,也怕喜喜万一为难你。”
“那你可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喜喜只会大刀阔斧,不会小李飞刀。更何况,能为难我的,其实也只有我自己。”
周森短短的一声叹息:“毕心沁,其实也只有你能让我怕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了。”
我向周森挪了挪:“你说,我们穿这样还搂搂抱抱,不太好吧?会辱没军人的威严吧。可是怎么办?这外面枪林弹雨的,正好符合我对乱世的憧憬。”
“对乱世的憧憬?”周森隐隐地一僵,“那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你在……同情我的落魄?”
“同情?”我不可思议,“美得你啊。我只是说你一直遥不可及,让我一直挣扎,反抗,周旋,浪费时间,而你有了这一劫,我倒义无反顾了。你不是得天独厚的,你也不过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所以说啊周森,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可而后,周森对我说了抱歉。他说他宁愿陪我周旋,陪我浪费时间,直到我换另一种温和的方式醒悟,他也不愿失去对后来的把握。他说这下好了,在他的父母,他的工人之外,又凭空冒出一个毕心沁令他放心不下,深感抱歉了。
话题太沉重,我只好拱了一下周森的肩膀,说我最最受不了的就是男人的婆妈。这一拱,周森另一侧的步枪被传递地受了牵连,应声倒地。我后知后觉:“喔,刚刚替我报仇,一命抵一命的无名英雄,就是兄台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