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婚博会早落下了帷幕,“Mr. Right”成为最大的赢家,随着“京都水乡”的建成,签单签到了手软。“合璧”今年只租了最角落的一个展台,几天下来,庄盛偶尔坐镇,也不过是看别人家万家灯火。
自从庄盛自称了老子,我情急之下又自称了老娘,我们再没私下碰过面。
周森入狱第九十八天的那个晚上,我是由“Mr. Right”的二把手焦世天送回家的。他是这家族企业中头一号的毒瘤,才和女朋友一拍两散,顺理成章地便解雇了人家,然后,更水到渠成地要载我一程。那时我才挂断赵炽的电话,多日没有联络,赵炽的音色和陌生人无异:“毕小姐,刚刚得到的消息,‘安家家纺’致癌染色剂的其中一名受害者,今天下午宣布死亡了。”
这是第一名受害者宣布死亡。赵炽说:“你在哪?等我去接你。”
“不,你先回去,去我家陪着我妈,我可以自己回去。”我并不木讷,体会得出赵炽语气里的严峻。
才出门,我便注意到有三五个男人正在停车场地毯式搜索,这时焦世天刺地一声刹车,招摇地将他那辆九几年款的凌志停在了我面前,一挤眼一偏头,便等着我愿者上钩。那些男人来者不善,我埋头钻了上去。
焦世天发动车子的时候,他们正好停在了我的“小粉”前,随即停止了搜索,埋伏在了不远处。
焦世天也是个爽快人,直接问我:“你家还是我家?”我答他:“我家。”
到了楼下,同样有人埋伏。我用围巾围住半张脸,焦世天下了车,给我打开车门,夸张地做了个“请”的动作。我才一下车,他的毛手便搭上我的肩:“沁沁啊,我就中意你这种外表冰山,内心火热的,冰火两重天嘛。”
我由着焦世天将我“护送”进了楼门。
赵炽如约在我家陪着我妈,家门一开,他扫了焦世天一眼,手一伸就将我带到了门内:“这位是?”
焦世天一下电梯就开始解扣子了,这会儿大衣正开膛破肚似的大敞着。
“我们副总。”我说。
“谢谢你送她回来。”
“不……不客气。”焦世天仍在状况之外。
赵炽貌似礼貌地关上了门。
我妈正在修剪着那棵罗汉松,每下一剪子都要退开一步前后左右地斟酌半天。她是那样根深蒂固地排斥着周森,却每天都要花费三四个小时,在那两条鱼和这一棵树上。
赵炽将我带到里面:“周森三年的有期徒刑,和他们的性命相比,真的算不了什么。在他们认为,周森害他们生死两隔,他们反过来伤害周森所在乎的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以牙还牙。”
我点点头:“我理解的。”
“但说到底,感情还是要有法律的约束,这就是为什么周森不请五大三粗的保镖,反倒请我来照顾你,必要的时候我会教你如何用法律的武器进行反击。”
“我想见他。”我说的话前文不搭后语。
赵炽一时间哑口无言。
“我想见他。”我又重复了一遍,“你口口声声说我有难处随时找你,可你只会拒绝我吗?别忘了你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
然后,赵炽将一旁的笔记本电脑调转向我,屏幕上赫赫然是刑海澜的新闻照片。她依旧戴着那副墨镜,周围满是助理和工作人员,但还是寡不敌众,被外围的民众推搡得狼狈不堪,更甚的是,她名贵大衣上怵目惊心的血迹斑斑。
“是染料。”赵炽及时解释。
照片上方,粗体的新闻标题,说受害民众出离愤怒,周森的亲密爱人刑海澜惨作替罪羊。
“她已经替你分担了一大半了。”赵炽不愠不火,“你却执意要让周森的苦心白费吗?”
赵炽拿出律师的看家本事,话说得极具说服力:“暂时和他划清界限吧,不然你在外颠沛流离的,要让他在里面困兽犹斗吗?”
我浑身无力,缓缓滑坐到了地上。
我到底是在和怎样的一个男人纠缠。我脾气那样倔,我要自主,要平等,要面子要骨气,偶尔要到不知好歹的地步,他对我百依百顺。我不要他的钱,他便收了我的房租,然后送我五百亩的庄园,他高明我太多,让我一边腰缠万贯一边还得意于自食其力,说瞧,我连房租都还在自己付。我想见他,想到夜不能眠,想到不讲道理,想到怀疑他的程度,怀疑他像大灰狼一样欺骗了我这小红帽的感情,殊不知他却只想护住我。
即便身在狱中,他也照样运筹帷幄,他想护住我,便能护住我。他无所不能。
这是头一次,有人不过对我丢出区区一张感情牌,便让我自惭形秽。
“我该怎么做?”我抬头,问赵炽。
“照他的意思做,”赵炽也蹲下身来,“不去见他,好好生活,不要处于险境中,不要生病,不要妄自菲薄,不要认为他的苦心你无以为报,至少,你可以回报他一份心安。监狱里的生活比你想象中更加难捱,他也不过是个常人,也会胡思乱想,你不要给他胡思乱想的机会。”
我哭了。之前的九十八天不过转瞬间,周森从未离开,他不想离开,便不会离开,谁也带他不走,只要我用力感受,连他的温度都还真真切切。
外面传来我妈的脚步声。赵炽站起身,再伸手将我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