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卯足了劲将赵炽推了出去,关上门:“今天不见,说什么也不见。”
可到底,我还是去了。许诺来当了说客,而她大概是古今中外最笨嘴拙舌的说客了,她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周先生这几天状况不是很好,他坚持要见你。他很坚持。
许诺说这些的时候,赵炽就在一旁倚着桌沿。等我点了头,他夸奖许诺:“呵,连我这律师都……自叹不如了。”
我整装后,许诺问我,就这样吗?赵炽说这样很好了,适中,得体。可许诺不这么认为,她从我衣柜中抽出桃红和柠檬黄,让我选,然后又将我按在镜子前,好一番再加工。她寄情于我:“你等了这么久,不就是在等今天吗?”
赵炽今天的话尤其多,他纠正道:“她等的不是今天,而是周森刑满释放的那天。”
登记时我用的自然还是我如假包换的身份证,这次顺利通关。在探视的队伍中,“艳光四射”的我独树一帜。有人议论,犯人不是也享受人道主义了吗?允许进来同房的,她一定是进来同房的。
我较真儿,一板一眼:“他只剩一年半了,我们等得到他出来。”
这场约会我先到。探视的房间不过是普通的房间,除了有铁面无私的狱警把守之外,并不阴森。可我才坐下,呼吸就失控了,一大口一大口地震耳欲聋。我再也坐不住,扑回到门口,对着那扇微微能迎出人影儿的铁门争分夺秒。许诺把我的头发梳得太蓬了,像个南瓜。我的口红也太艳了些,过犹不及。
之后我崩溃地捂住脸,对狱警请求:“放我出去吧,我太丑了,求你放我出去吧。”
“回去坐好。”
周森在向我走来了,走廊里,他由左右各一名狱警把控着,用他们规定的步速,不疾不徐地向我走来了。许诺说的对,他留短头发,也那么的好看。可他并没有胖,那是许诺照他的意思骗我的吧。
我知道他一定比我泰然,这是我早知道的。所以我也不争强好胜了,由着视线模糊,战栗不已,由着我成了那些狱警们茶余饭后谈论的笑话。等视线不再模糊,我已重新坐下,周森手腕上的手铐也已被暂时取下,他坐在我对面,不哭不闹不苟言笑。
我摇尾乞怜:“你多的是大丈夫的担当,说一不二的,说到做到的,但偶尔你也给我些小儿女的情怀吧。咱俩都这么熟了,你还矜持什么啊?我就坐在这儿,中间连铁栏杆都没有,你一伸手随便你摸,你是哭是笑倒是给我个准信儿啊。你……你倒是笑一笑啊。”
周森没有马上笑,像是马上笑的话,就是顺了我的意似的,他故意顿了顿才松懈下来:“毕心沁,妆都花了啊。”
我大喇喇地抹了两把:“我一向不是以外在取胜的,对吧?”
我的手就放在桌子上,周森的也一样,间隔不足十公分的距离,所以只要其中一人肯效举手之劳,我们便能十指相握。而只要周森肯真正地看我一眼,或者喉头轻轻咳上一声,只当是个暗示,我便肯效这个劳,毫不犹豫。
可是,他并没有真正看我,即便我这张泪湿的大花脸满有看头的,他的眼神也固执地,百无聊赖地游离在我之外,从我的鬓角刷刷地削过去。
“听说你以身试法了?”我指的是他和狱警发生冲突一事。
周森话茬接得紧:“听说刑海澜被送医后情绪不稳定,我一时心急。”
“哦。”我半天才咕哝出声。
周森这突如其来的小儿女的情怀,一不小心就给了别人,让我措手不及。纵然他对刑海澜的“心急”是那样义不容辞,但他就这样字字铿锵地公之于众,还是让我嫉妒得快要掀了桌子。
“你有吃亏吗?”我等不及,猎豹般伸了手。
可还是不及周森的速度,他收回了手,慢条斯理地抻高了袖子,露出了手臂。那纱布边缘的胶带并不牢固,他随手一掀,便露出其下带状的暗紫色瘀伤中央,那撕裂的伤口狰狞着,血迹是暗褐色的了,浸着不知名的药粉。
我心口突然绞痛得厉害,牵连了胃,然后俯下身,一口口将早上许诺硬塞给我的面包牛奶悉数吐了出来。
周森差一点就越过桌子,扑到我身边了,我却没福气地一直俯着身,所以错过了他那汹涌的我求之不得的“情怀”。和去年无比茂盛的薰衣草田一样,一旦错过了,我便再也寻不回。
有人清洁了我脚边的地面,我这样一个麻烦的人,狱警快要对我不悦了。
“吓着你了?”周森作势还要解开领口的扣子,“可这不过才是冰山一角。”
周森几乎是在用唇语,但又那么满不在乎:“呵呵,他们一向找隐蔽的部位下手,所以我这张脸和这双手,倒是幸免于难。”
我咬紧牙关故意没喊停。周森有些意外,但戏一旦开了头,就得演下去,他不得不拉开了领口。那是我朝思暮想的胸膛,我才投入过几十次,才赤裸裸地被熨烫过一次,之后便想得丧心病狂的胸膛,于是那边缘还外翻着的伤口,分明是豁在了我的心头之上。
周森向后倚在椅背上:“我之前还自认为会几下拳脚的,孔昊,你没忘了吧,我还替你教训过孔昊的,易如反掌的。可到了这儿……呵,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毕心沁,原来我也不过是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学着周森的样子:“是啊,原来你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羔羊?这词儿用得真好,你要不要学着叫一声?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