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的保养我再也没偷过懒,每天洗完澡坐在镜子前,瓶瓶罐罐立正站好,各有各的归宿。然后有一天,我妈悄无声息地挪过来,拿了一罐在手上研究。我小心翼翼,问妈,我也帮你抹点儿好不好?她点了头。
我太久没好好摸过她的皱纹了,那样松弛,却又那样细腻。周森又帮了我一次。
再去监狱探视他的时候,我再也没穿过缤纷的色彩,但妆还是要化的,再勤奋的保养也要妆来锦上添花。周森不再抗拒我的探视,有时我赌气去得频繁,他也老老实实地随叫随到。他也不再对我评头论足,有一次我故意涂了黑色的指甲油,抹了紫色的口红,他也没皱一下眉头。
我每次都会去抓他的手,五次里大概有三次能得逞,我每次只有一次的机会,失手了话,他就会把手收回到桌子底下。他手心的茧子越来越厚,但指甲里总是干净的。
我每次得逞后,抓着他的手只能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比如哪里哪里新开了一间餐厅,有伊比利亚火腿三明治出售,比如“Mr. Right”正在策划一百对的集体婚礼,比如单喜喜又倒买倒卖了一处房产,诸如此类。
我只能说这些,但凡我越雷池一步,他便会伸手示意狱警,宣告这次探视的结束。
说到集体婚礼的那次,我脱口而出:“周森,你想要什么样子的婚礼?”
“我……并不想结婚的。”周森大刀阔斧。
“因为你结过了吗?结过一次就不想结第二次了吗?”我又功亏一篑了。
周森的双目中一毫一厘地迸发出血丝,他倾着身子俯向我,被我紧抓着的手轻而易举地便抽了出来,我才大难临头似的想要再重新抓住,他反倒主动握住了我的手。我低头看了一眼,看上去他力道那么轻,可我的骨头却像要粉碎了一般。
“毕心沁,我说慢慢来……是怕太突然了你受不了,”周森的呼吸扑在我的脸上,“不是给你时间让你发疯的。”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失控地向前倾去,只差一点点,就吻到了他。
周森松开我,站直身:“也许你更倾向于痛快的方式?”
周森被带回了牢房。他的背影有些跛,想必是腿上添了新伤。我又退回原地:“慢慢来,我不要痛快,我要慢慢来!”
后来的一次我再去,没有见到他,狱警直截了当,说他不想见你。再后来,他见了,而那一次我惊弓之鸟似的,连他的手都没敢觊觎。
可背着周森,我仍在发疯。我去找了许诺,问那位无所不能的周先生是不是有一个妻子,或者至少,他有过一个妻子,不食人间烟火的,来无影去无踪的。
许诺合情合理的色变:“不可能的。跟了周先生这么多年,他……的确有过不少女人,但说得上长情的,也就只有刑海澜了。妻子?不可能的。”
我是发疯了,我连许诺都嫉妒了:“即便是你,都跟了他这么多年,可我呢?我才刚刚尝到甜头呢……”
“所以不会放手吗?”
“不会。”
焦世天不会善罢甘休并不稀奇,他那种人,迟早活人让气憋死,但稀奇的是,这回他高招了些,先找人查了我的底细。
我央求赵炽和我一同去探视周森的时候,赵炽一口应允了,但他说:“叫上许诺,太假的戏我演不了,我会穿帮的。”
“可以,只要别让许诺坐中间就可以,只要你和我肩并肩坐着,别的什么都不用说,不用做,我不信他装的了没事人。”说这话的时候,我十个手指头的指甲都啃秃了。
赵炽把我的手扒拉下来:“毕心沁,你主动出击我不反对,但别激进,更别偏执,不然你必输无疑。”
因祸得福似的,越是在周森放开了我的手之后,越是在他“假仁假义”地呵护着我慢慢来之后,光阴却越飞流直下。有时候恨着他的翻脸不认人,一夜转瞬即逝,也有时候想撕碎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面具,一想便是一天。不用再信奉薰衣草,也不再辗转反侧,困了便睡,不困便想,我不再强求自己。
钟表里的时针犹如被人拨着似的,我稍不留神,它便向前跳上一大步。季节热了又冷,冷了又热,光阴似箭,而拉弓的便正是赵炽所说的——我的偏执。
许诺先后和我确认了两次。前一天晚上她便打来电话,问为什么要让她一同去,是周先生要求的吗?
“他早不是你的上司了,连名带姓地叫他没人会说你以下犯上,”我俨然一个教唆犯,“以后他没权力要求你做任何事。这次,是我请你陪我走一趟的。”
到了当天早上,许诺仍比赵炽先敲开了我的门:“真的要我一起去吗?能不能先透露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一夜无眠,但精神抖擞,折中地穿了天蓝色。我调侃她:“你到底在怕什么?之前他是有多剥削你,让你快三年了还心有余悸?”
这时电梯门打开了,赵炽走出来,他应我的要求,穿了藏蓝色,和我呼应。我对许诺补充:“再说了,真正要你一起去的,是他。你就只当帮他壮壮胆好了。”
赵炽和许诺并无交谈,他们一度是周森的左膀右臂,多得是默契。
在走这一趟之前,我还并不知道焦世天查了我的底细,不然我一定会知道,一旦他查,一定会查到周森的头上。我的历史那样乏善可陈,而周森的风头又那样劲,没道理查不到的。而如果我早知道焦世天会拿周森对我开刀的话,说什么,我也不会这样“激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