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许诺。
当许诺那清瘦的身形大步迈进镜头时,赵炽比我更加失控,他扒拉开姚叔,害得他又一个踉跄。那班电梯只有许诺一人,在十一点零两分零五秒时,她抬了一下头,镜头捕捉到了她大半张面孔。赵炽的拳头握得没了血色。
十一点十分二十秒,许诺迈进了下行的电梯。她在我家逗留了八分钟,两小时后,我妈离家出走了。
我生疏却飞快得拨出了许诺的手机号。我的号码还是当年的那个,所以许诺认得,我相信她认得,可她的那声“喂”还是那么如常,像是从未用刀子捅过我。
“我们谈谈,马上!”我嘶吼。
“今天太晚了,”许诺慵懒地,“我睡下了。明天吧。”
“我等不到明天了,”我说着便走向车库,去取车子,“许诺,你不要以为我还是当年的毕心沁,掏心掏肺地被你当猴耍。你要欺负人没问题,可别逮着一个朝死里欺负,不然人反咬你一口的时候,也同样会死咬着不放。说个地方,或者我也可以去找人去查,用不了三小时,不,两小时,我发誓我会把你揪出来。”
许诺默不作声,我却听到了周森和小执的交谈,掐指算算,小执大约也七八岁的样子了,可还是奶声奶气的。交谈的内容我根本听不真切,可许诺还是倏然挂断了电话。
赵炽从我背后拉住我:“去哪?我送你。”
“你怎么还在这儿?怎么还没移民?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腥风血雨滚滚来,你先求自保吧。”
“我们报警,先把阿姨找到。毕心沁,和我一块儿走吧,还来得及。”
我挣开赵炽:“所以我才不让你送我,到时候你只会坏事。”
赵炽将我塞进他的车子:“我只负责把你送到,那个女人我见都不会再见。”
许诺给我发来短信:兰德芳庭。
“那是周森送她的房子,”赵炽自揭疮疤,“毕心沁,你不要以为周森没对她动过感情,她并不是从头到尾的一厢情愿,他们也有过美好的时光,也许短暂,也许只有她一个人抽不开身,但存在过的,就是你改变不了的。”
我手肘撑住车窗,支住头字字铿锵:“随便吧。从现在起,我不管过去。谁又没有过去?我也对别人动过感情,和别人同床共枕,寻死觅活过。从现在起,我只管和我认识之后的周森,从我们认识的那天开始,我们的上半生便玩儿完了,只要下半生他对得起我,我就要不离不弃。”
“可你又怎么去定义这个‘对得起’?”
“但凡他对许诺还有一丝情意,许诺就不会无所不用其极,不是吗?别忘了这还是你教我的,周森他大可以深藏不露,因为自有许诺会露出狐狸尾巴。”
我一时按耐不住:“赵炽,你怎么会迷上许诺?她……”
赵炽色厉内荏:“别说她一句坏话,至少别在我面前说。”
兰德芳庭这样的名字太美好,以至于即便是许诺,缓缓踱步在街灯下,都晕染得像幅画。她太瘦了,双手在胸前拉拢着外衫,背后那两片琵琶骨便嶙峋地突出来。赵炽说到做到,在确认了那是许诺后,远远地停了车,没再投去一眼。
我下了车,疾步向许诺走去。许诺的视线越过我,打在赵炽身上。
“我妈在哪里?”我没有时间可浪费。
“好久不见。”许诺泰然自若,只差和我握手。
“是,好久不见,我妈在哪里?”
“我上午去拜访过,只坐了一会儿。”
“是,两小时后,她外出,然后就没有消息了。”我蛮横地从许诺的口袋中掏出手机,塞进她手里,“你打给她,她不接我的电话,说不定会接你的。”
许诺顺从地拨了电话,同样只换来漫长的嘟嘟声。
“你和她说了什么?”我按捺着。
许诺娓娓道来,“无非是说,我当年是周森的助理,那时瞒着她……也是情非得已。我说这世界也许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单纯,这世界上的感情,更不像她想象的那么从一而终。我说周森坐了三年的大牢,被整个社会抛弃,独独您的女儿还不死心,可偏偏他又是我孩子的爸爸。我说阿姨,全当为了孩子我也不能放手您说是不是?”
我打了许诺,那样一个耳光扇下去,我整只手臂都在作痛。身后传来车门开关的声响,赵炽一定是下了车,但他到底也没有走过来。
“我得上去了,”许诺将碎发别回耳后,“你一打来电话,把小执吵醒了,他醒了就不好再睡,非要周森讲故事的。我是说同事送文件过来,才下来的。”
这时我才注意到许诺的手臂下挟着一只文件夹。她如初的严谨。
我拦住许诺:“我妈,小执,你就这点儿本事吗?你许诺自个儿就没丁点儿值得周森留恋的吗?”
许诺仍不急不躁:“真后悔留在北京,至少也该去到南方的,水土还养人。那时周森说只有一个条件,留在北京,我真不该答应他,以至于又要费这么多事。”
我松了手,环视面前这罗马式的建筑,它的墙壁极厚,表面由粗石砌作。那一年周森重金购得它赠予佳人时,大抵也预见不到有一天它会是他的另一座监牢,一座让他全无辩护之力便判他无期徒刑的监牢。
我没有征兆地对着它大喊:“周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