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月,丈夫总是回来得晚。
白日督察院有数不清的案子需要审理,晚上还有酒局应酬,等归家便一直待在书房,很是辛苦。
但该事还是需要去问问丈夫的意思。
漆黑夜色里,她提着风灯,一路穿过冻骨寒风,行在漫长的游廊,过去找她的丈夫。
敲开书房的门,得两个沉字“进来”。
提裙进去,见人刚脱乌纱帽,头仰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捏揉紧皱的眉头。
案上的纱灯,幽幽透着光,落在他凸出的喉结。
“什么事?”
“浮蕊死了。”
她将自己备好的法子说出,以冬日得了风寒身亡的缘故,将人快些拖去郊外埋葬,别耽误过年。
不过一个勾栏出身的女子,无父无母,还省去许多繁琐。
话音落后,听到她丈夫平淡的声音:“知道了,你自去做。”
他相信这个妻子,会帮他善后不留把柄。
稍稍缓过一日的疲乏,秦令筠坐直身,看向还站在案前的人。
问道:“还有什么事?”
“你这些日累得瘦好些了,等会我给你送碗汤来?”
姚佩君看着丈夫眉眼间,显然疲惫的神情,心疼不已。
但她关切的话,只得一句:“不用,你出去吧,我还要事要做。”
接着没管她是否还在,就开口朝门外,叫进自己的随从。
“你早些歇息,别太劳累了。”
她垂下黯淡的眼,只得退出门去。
转望天上漫无边际的黑,浓稠地似要往下倾压,让人喘不过来气。
门扇背后,他在与人说什么?
“爷,这次要十个人,怕是不好做。”
随从为难,踟躇道。
趁着过年热闹,大街上人挤人的,走失几个人不是什么事,但都要未及弱冠的年轻男子,还一下要这么多人。
尤其今年因京察,从各个州府前来许多官员,五城兵马司、京兆府的人全都出动,就连三大营和禁卫军也抽出部分人,四处巡逻守备。至少要到正月结束。
这么一合计,实在是难。
秦令筠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灯焰上,嘴角微扯。
他倒也想少些,只是他那个父亲要这么多人,他能如何?
“你尽管去做,不管是缺什么,来与我要就好。”
得了这句话,随从终是颔首应下,推门出去。
门关上后,案后的人伏身,拿过带回家的案件公文,提笔蘸墨,接着白日的活儿处理。
夜,渐渐地深了。
灯烛烧短数寸,眼前有些昏花。
他终于停下笔,搁放在笔山。
闭眸休憩片刻,随后打开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拿出一副画轴。
徐徐打开,正见上面美人乌发高髻,穿身淡绿裙,臂挽粉披帛,持把团扇,婷婷立于画中。
姿容秾艳,眉眼妩媚而清纯,笑盈盈地望着画外人。
他又一次回想起来,前世第一次见到柳曦珠,是从黄源府公干回京后,应卫度邀请去公府赴宴,出来乘车回家。
于即将行出街巷的暗角,熏醉的酒意中,依靠在车壁,却忽听悦耳笑声。
傍晚的秋风吹动帘子,掀开一角。
他抬眸看去,恰见并肩而立的两人。
夕阳西下,云霞的灿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仰着脸,眼眸弯弯,正朝身边人笑。
不过半日,他便得知了她所有的事,并知道与她举止亲昵的年轻男人,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名叫许执。
*
“多谢老师好意,只是我现今前程未显,尚不考虑这些,怕要辜负老师的好意了。”
许执再三歉意道。
卢冰壶颇有些遗憾地叹息。
诸多门生之中,他最为看重这个学生,也时常在那些好友同僚间,说起过许执。
前两日,老友右通政还特意问过许执,是否成婚,又是否有未婚妻子。
闻言,卢冰壶便知这是赶上门来做姻亲。
老友有个小女儿,最为宠爱,想要招个女婿进家里。
左看右瞧,就将主意打到了这个失怙失恃的年轻人身上。
听说许执刚高中春榜时,已有工部右侍郎意欲结亲,未得。
不想过去近两年,仍旧拒绝。
这可是送上来的仕途门路,老友家最有钱财,以后打通官场,再凭借本事往上走,会轻省许多。
但卢冰壶说了两回,便不再劝,转而说起京察的事。
今年这一次官员审查,不知要落下多少人,升上去多少人。
“届时我们云州府清吏司的郎中职位,我会给你留着。”
卢冰壶看着面前人谦卑的样子,淡声道。
自此人至律例馆的这一年半,他暗中瞧得分明。这人有能力耐性,只是还有些心高气傲,得再磨砺。
以后也好为他所用。
许执低头,作揖道:“凡是能为老师效劳的地方,老师尽管差遣。”
话中有淡淡的喜悦。
在云州府得知的刑部尚书为人品性,与确切接触并不相同。
目送卢冰壶走远,他也从刑部衙署离开,乘车回去那个小院。
又一次停在巷口,走过那条寂静的长巷。
夜晚的冷风迎面涌来,吹得官袍贴紧身体,呼吸之间,白雾成团地从口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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