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好的,只有那股眩晕一直不散。
津州盛产鱼虾,她几乎每餐都吃。
在峡州时,他时常吃到,也能忍受那淡淡的腥味,尝出一丝鲜来。
但来了这里,他恍若又有呕欲,连同其他的菜肴,也觉得没滋没味。
却望着大快朵颐的她,只管用筷夹着那些菜,往嘴里填塞。不敢告诉她,忍忍就过去了。
在十五上元,这喜气洋洋的日子。
曦珠带卫陵去了海边。
圆盘似的明月挂在天上,照着下方无垠的深蓝大海。寒凉夜风吹过,翻起一朵朵雪白的浪花。
沙滩上人山人海,闹声鼎沸。
男女老少的手里都拿着一盏四角的大灯笼,白色的绢纸上书写着墨字的心愿。抬高手臂,松开一瞬,灯便随风飞起,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远了。
“这里的商人很多,放飞这些灯,是祈愿这一年出海顺顺利利,财运亨通。”
成千上万的灯被放飞,橘黄的灯光绚烂了整个夜幕。
这一晚的蔚为壮观,却都将沉入幽深的海底。
曦珠放飞了一盏灯,写的什么,卫陵并没有去看。
他也放飞了一盏灯。
写的是:盼天地庇佑,妻女平安。
他们没有去那些鼓乐喧天的街道游玩,便乘坐马车回家了。
孩子将要出生,万事都需小心。
明年的今日,仍会有这般的热闹。
也在这张灯结彩的冬夜,露露还是回了赵家。
儿子哭着要娘,赵闻登亲自来接她。
三日后,露露受了妾室茶,让人进了门。
曦珠原以为故人都该得了圆满,但不想会是这般。
她不知前世,是否也是这样的结局。
赵闻登得知卫三爷来了津州,提着礼笑盈盈来柳家拜访。
却得了卫陵的冷脸,没说几句话,就灰败着脸色离开了。
傍晚吃过饭,卫陵扶着曦珠在院子里走动,为了生产时顺利。
他问:“要不要把茶山的生意撤回来?”
曦珠遥望远方的云,摇头说:“不了。”
*
在那盆秋海棠长出第一片翠绿叶子时,恰是惊蛰。
曦珠午时用过饭,肚子就有些疼,垫坐的裙子也湿了。
该是羊水破了。
一阵阵地缩痛,与前世受过的宫寒一般。
她忙抓住卫陵的手腕,颤着声音说:“我怕是要生了,你快叫人过来。”
卫陵也抖着手,扶她躺在床上。
大步跑出屋子,去叫早等候多日的大夫和稳婆过来。
大夫寻了两个,其中一个是何婆子。
稳婆也寻了两个,皆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曦珠虽想要一个女儿,但到底怕死,怕自己死在经历那么多苦难,好不容易重生、如此年轻的时候。
她头靠在枕上,面上都是汗水。
从额头到脖颈,在涓涓地流着。
她紧紧攥住卫陵的手,大口喘息着,忍受身.下绵延的疼痛。
看着他,更是在看着何婆子,咬牙坚定地说道:“若是有意外,你一定要保住我的命。”
眩晕渗入熟悉的头疾胀痛,卫陵惊慌地抢先道:“曦珠,不会有事的,你会平安生下女儿。还记得你做的梦吗?女儿一定会出生!”
语气万分地笃定。
曦珠却看见了他眸中打转的泪光。
在他的安慰下,想到了那个软乎乎的小姑娘,忍痛笑了笑。
何婆子应了一声。
屋子里随即沦陷为纷乱,脚步来来去去。
一声叠着一声,又是烧热水,拿干净棉帕;又是煮人参汤,备红糖水。
稳婆吊着一双眉眼,弯腰来叫卫三爷出去。
妇人生产时,总是伴随污秽和血腥,对今后的夫妻生活不好。
但曦珠被宫缩疼地咬紧了发颤的唇,却抓着卫陵的手,没有松开一分。
指甲甚至掐入他的皮肉,抠出了一个个月牙的血印。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要你……在这里陪我。”
卫陵将她的手反握,用帕子给她擦脸上的汗,哽咽应道:“我就在这里陪你,哪里都不去。”
因而当稳婆无措,再来劝说时。
卫陵的脾气便无法控制地爆泄了。
一双满是焦灼的眼,盛满阴沉的戾气,直冲向身侧的一众人。
“你现在不是在这里,该对我说这些无用的话!要做什么不清楚,就给我滚出去!”
他狠厉凶煞的嗓音,震得所有人皆呆了呆。
曦珠抓着他的手,想要说一两句。但才张口,便被又一阵袭来的疼痛,给紧紧咬住了唇。
眼前朦胧一片,身上都是濡湿的热汗。
等再清明一些,门窗俱合,床边的柜上摆了好几座灯烛。
荧亮跳动的焰火,在一众忙碌,又诡异的肃静里,静静地燃烧着,愈来愈短。
她的手,始终被卫陵紧握着。
她的汗,被他手里的巾帕浸透了一张又一张。
在如浪潮扑涌而来的窒息里,卫陵几乎咬碎了后槽牙,闻到了她血的味道。
强忍着心绞的痛和头疼,他将她疼痛扭曲的每一个神情,都记在了心里。
不时谁的急迫声音。
“夫人攒着力气,别喊出声。”
“夫人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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