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封地贫瘠一点,偏远一点,小一点也没有关系,他对锦衣美食、华屋美婢都没有太大的欲-望,只要安稳自在就好。
因此,在他的兄弟们都只听到了后半句的时候,他反倒只听到了那含情脉脉的“阿鸢”两字。
阿鸢,真是好听又柔美的名字,十分衬她,却不知道是哪个鸢字,是鸢,鸳,还是涴……
然后,他就听到他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母后用悦耳优雅却不怎么高兴的声音道,“别叫我阿鸢,生怕我想不起来我华国公府满门是冤死的是吧?”
直到现在,他还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听到那样一句话时惶恐惊惧的心情。
他的父皇,虽然在那之前,他很少能见到,却十分清楚,最是个翻脸无情的,即便他表面看起来再温文儒雅温良无害,即便他的尊号德仁帝,取了个仁字。
他年轻的母后说了这样一句话固然会惹怒父皇,他们这样的旁观者多半也会跟着倒霉。
“等阿鸢什么时候记得自称本宫时,朕自会改口叫阿鸢皇后”。
他的父皇并没有发怒,笑意盈盈,仿佛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他却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父皇从来不会发怒,永远都是温雅含笑的模样,可谁都不知道,他含着浅笑的双唇吐出的下一句话会不会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阿鸢,你瞧瞧,这个怎么样?”
父皇指着最小的,尚在襁褓中的七弟问道,他微微惊讶,当初玉门关惨案后,父皇曾许诺继位即迎娶华国公府新寡的姑奶奶为皇后,生下嫡子后即立为太子。
他当时就暗暗的想,那位新寡的华国公姑奶奶多半是生不出嫡子的。
果然,帝后大婚后,皇后性子冰冷,不好相处,且惦念前夫,对德仁帝不冷不热的传言便越传越烈。
帝后不睦,皇后生不出嫡子,自然在情理之中,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幕。
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自然最好是寻一个年纪小的皇子记在自己名下,好生抚养,养大了自然也与亲生的无异。
何况,七弟刚出生时,生母就产后大出血而死,外家亦不显贵,实在是最佳之选。
父皇提了七弟,是真心,还是——
“那么小,我怕养不活,我要他”。
他根本没想到那天大的好处会落到自己身上,眼风都没抬一下,直到感觉到一道道落到自己身上的炙热目光,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愣愣抬起头来。
不想正好与父皇玩味沉思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心中一寒,父皇不会以为是他使了什么手段吧?
“母后厚爱,儿臣感激涕零,只儿臣愚钝,实不堪太子重任”。
“唔,朕也想知道,阿鸢看中老三什么了?”
“聪慧内含,大智若愚”。
“哦?你确定他是大智若愚,不是真的愚?”
年轻的皇后沉默了,半晌,开口,“这里所有人,只有他最不像你”。
他敏锐的感觉到父皇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猛地一厉,甚至隐隐含了杀气,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就听到父皇哈哈笑了起来,“只有他最不像朕,聪慧内含,大智若愚?那朕是什么?精明外露,大愚若智?”
然后他就听到他年轻的母后疑惑道,“聪慧内含,大智若愚的反义词不是愚蠢外显,大奸若忠吗?”
那时候还年轻,没见过大风大浪的他,“……”
好吧,他已经不想对这位年轻的母后说的话做任何评价了。
这次惨痛的经历,虽然他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却还是提心吊胆了许多年,甚至于在他被立为太子后,犹自战战兢兢,生怕父皇哪一天突然就想起那天的账,一个不爽就要弄死他。
那天之后不久,他就被记到了正宫皇后名下,成为嫡长子,一年之后,又被立为太子。
可年轻的皇后并没有因之就对他另眼相看,她依旧整日留在坤宁宫中,鲜少外出,不接受父皇任何妃子的请安,不处理宫务,甚至也不试图和他这个“嫡长子”母慈子孝。
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忘了他的存在。
当然,他更怀疑的是,这一切不过是父皇设下的局,生生将她困在那华贵美丽的四方天空之下。
第312章 曾经的帝后(二)
玉门关惨案,固然叫天下人为华国公府扼腕长叹,却更叫皇室惊惶警惕,以臣子之位险些酿成皇室之倾覆,形同造反!
而父皇更是成了史上第一个迎娶寡妇为皇后的皇帝。
他想,不是每个男人都能淡然处之的,更何况那个男人还是九五之尊,是他父皇那般的人物。
其实,自从他被立为太子后,父皇一直手把手的教他治国之道,教他帝王心术,甚至教他做人处事。
他从未打骂过他,甚至从未对他皱过眉动过怒,他总是温和而耐心的,但不知怎的,他就是怕他。
怕到在他死后多年,他也从来没想过要超越他,依旧中规中矩的遵守着他的教导,按着他的方式来治理江山。
“萧规曹随,”弥留之际,他的父皇这样对他说,“你一定要对自己有清晰的认识,你不像你母后夸你的那般聪慧内含,大智若愚,老老实实的照着我说的做,才能坐稳这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