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因为如此,耳濡目染的谢元,在对面如此挑衅的时候,还能保持一丝理智。
即便是一国皇帝,也不敢轻易斩杀一名有声望的大儒。
她若是干了,因为她是个女郎本就不怎么样的名声,立马就会变得臭名昭著,世人群起而攻之。
慢慢的,台下的人聚集的越来越多。谢元扭头看了一眼台下,正好扫见一个妇人领着一个小女孩,两个人一起用好奇且震惊的目光注视着她。
那个小女孩衣着上沾了土,头发毛躁,像极了自己小时候顽皮的样子。
她收回了目光,挺直了脊梁,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是,我爹娘也是这么说的,说我生来就是个女郎,女郎该端庄贤静,不能跑不能跳……从小到大,这些话我听得多了。
我还以为身为女子,真的除了后宅之事、生儿育女其他什么都做不了呢。
结果呢?你看看我……事实证明并没有什么所谓天生注定。
男儿能做得事情,我能比他们做得更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我也可以。夫子,您讲讲这个道理,明明我可以,为什么不行?”
老夫子看着谢元,看着对面这个一身英气,自信又耀眼的少年,眸光中有一瞬间的动摇,但是很快,他就将这点动摇压了下去,说道:
“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女子当官立朝堂、当将军的,这是天理纲常。
你觉得你可以,可这世上儿郎千万,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女郎越俎代庖?你只要回去,做好你自己的本分就可以,这保家卫国的事情,多得是男儿去做!”
谢元听闻,慢慢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看着对面的老者,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问:
“如果,我就是不愿意呢?”
老夫子仰头看着谢元,又震惊又生气,指着她的鼻子说:
“你……冥顽不灵!不知廉耻!谢氏为何会教出你这么个大逆不道的悍妇,简直有失体面,贻笑大方!”
谢元冷笑道:
“所以,夫子这是说不出道理了……”
“狡辩!老夫费尽口舌说了那么多,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如何说老夫没道理?天道寻常,礼法纲常你一个不守,你枉为人!”
谢元伸手一指天,声音高亢响亮,愤怒地说道:
“天道寻常,礼法纲常?从三皇五帝到如今,天道寻常在变,礼法纲常亦在变。夫子若是家里有几本古籍,饱读诗书,便该知道我所言不虚!
如果说,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没有女子可以立朝堂当将军。那么,从我谢元以后,便是有了!!”
她的声音抑扬顿挫,振聋发聩,转过身来时又收了一口气,双手背附于身后,堂堂而立,衣摆随风而动。
她扫视着台下拥挤的人群,威严且冷酷地说道:
“如若有人不服,咱们战场上见,刀枪上见!大可不必如此饶舌嚼沫,浪费时间!”
说罢,她抬步潇洒的走下了台阶,经过两侧侍立的亲兵卫队,就往将军府里走去。
众人的目光随着谢元的身形移动,异常的安静。
如果说,之前他们是因为惧怕官威,爱惜性命而不得已闭了嘴,如今看着这个特立独行的女子,便是从心底里头安静了……
第558章 命早就掉了八回了。
白胡子的王老夫子见谢元如此桀骜不驯,顿时气得从席位上爬了起来,浑身都止不住颤抖,朝着她的背影高声骂道: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自从胡人占了半壁江山,汉人的礼仪传承便毁了!你们谢氏效力胡人,最后败落便是见证!
听闻尔等穿胡服,坐胡床,现如今甚至连那些胡人不知羞耻的风俗也学了起来。熟不知那都是些未曾开化的野兽行径!
你简直愧对谢氏祖宗,愧对你祖上荣光,辱我汉室尊严!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谢氏高门!……衰败了!一切都衰败了!”
谢元走到了门口,抬脚跨过门槛儿的瞬间,依旧能听到老夫子痛心疾首的高呼:
“……我华夏礼仪之邦,却受胡人影响到这个地步,耻辱啊!……耻辱啊!!”
谢元脚步顿了一下,垂着的眼睫毛抖了抖,似有愧疚。可是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低声对着自己说:
“如若这礼仪廉耻只是要求女子束手束脚,不能一展所长,那不要也罢!”
随即她撩了衣摆,一边坚定地往里走,一边冷声说道:
“关门!”
……
……
魏国宫城。
沈留祯回到了魏国京城,头一次与乌雷在宫中对弈。
棋盘的边上,香炉头上青烟徐徐,屋子里头小太监来回端茶倒水都轻手轻脚,生怕打扰了他们。
两个人都认真地盯着棋盘,除了偶尔落子的声音,再无其他。
乌雷手里捏着黑子无意识地摩挲,在等待沈留祯落子的空隙,他抬眸看了沈留祯一眼,见他脸色灰败实在不好,叹了一口气说:
“自从从宋国回来,你整个人都蔫儿了,不叫你来你也不来……这么多天过去了,不打算跟我说说?”
沈留祯露出了一个短暂的微笑,十分的勉强,说道:
“臣又没有什么要紧差事,一个侍中罢了。陛下不叫臣,臣自然就不必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