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次,二十几年,头一次他在父亲面前不受控制地控诉着。
僵挺的脊背在心痛时一点点弯了下来,含在眼里的泪水都是辣的,继续开口,口中又干又苦:“凭什么?凭什么我所有努力的结果都要归功于大哥?他是长子,他是嫡长子,他是你一步步培养出来的希望,但是,他也要自己有能力,他不能拿着我的成果去给自己铺路,我做的每一件事,我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该得到相应的回报,而不是被你们毫无愧疚地剥夺了去。”
情绪激动的时候,脑子是懵的,眼前都是灰蒙蒙的,甚至都不知道这些语言是怎么组织出来的,只知道委屈,只知道心痛。
“寻儿!”
又是如此,又是“寻儿”,因为他没有母亲,他觉得如果娘亲还活着一定也会叫他“寻儿”,所以,这么多年,他每次听到这声“寻儿”都自欺欺人的以为他也是有父母的,也是可以被爱的。
怎么会,七岁那年父亲把他一个人丢在山上险些被狼吃掉就证明了一切。
他有两个光鲜亮丽的儿子,多他一个又能如何呢?无所不能地想要榨干他身上的一切一切,前世直到死,直到死那天,他都没有真正得到身为人的尊重。
“别叫我,别叫我。”他一步步往后退着,再也不想听到父亲这样叫他,“我只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不会阻碍大哥前进的道路,我也不会与他争抢任何东西,我只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那一点东西,你可知,你可知这次的机会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有了这次机会,他就可以迈出第一步,他就可以一步一步走出亲王府,就有望凭借自己的能力让叶元倾回到自己的身边。
这对他来说是多么的重要,他不怕死,什么也不怕,就怕连这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哐当”一声巨响,一把长剑狠狠地摔在了他的眼前,紧接着居高临下怒不可遏的父亲蹙眉望着他,冷喝道:“想死就直接说,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你的命是我给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现在翅膀硬了,质疑起为父来了,你若真是天选之子,出生时为何不是嫡长子?”
荒谬。
“这是我能左右的?”他冷笑,再也不怕他,终是有勇气回望着他那双目光一凛就能杀死人的眼睛。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他的脸上,紧接着就是重重的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他狼狈地倒在地上,望着弯身捡剑的父亲,发出一连串的冷笑声。
“舍不得这条命是吗?那就让我来解决你。”
冷然的嗓音响起,冰凉的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原来,做别人的孩子是可以这样被对待的。
曾经那一点点希望在这一刻彻彻底底的破灭了。
除了冷笑,他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
死,他是不怕的,就怕死也死不了,死也死不起。
他知道,父亲不可能亲手杀了他,虎毒还不食子,他若真的把他杀了,会损害他的名誉。
“今日我不杀你。”父亲说。
果然,他是不会下手的。
长剑又“哐当”一声落在地上,紧接着就是父亲冷漠无情的话语:“这一次就当你耍耍小脾气,即日起收回你手中一切权利,好好闭门思过,西域之事不许再提,若是再敢忤逆,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多么重的一句话。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父亲一句话就可以剥夺他手中的一切,就可以让他一无所有。
那道本该伟岸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前。
大殿里的地砖非常冰凉,哪有他的心冰凉。
“公子。”卫知抹着眼泪跑上前,想要把他搀扶起来。
他甩开卫知的手,垂头坐着,以前总是笔挺的脊背再难挺起来了,敞开的胸膛上还有很多往外渗血的伤疤,右手食指刚接上的指骨位置好像又开始疼了。
原来,在他的人生里,拼命努力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公子。”卫知哽咽着叫他:“我们回屋吧!卫知去给您上药,今天卫知学会做红豆粥了,卫知做给您喝好不好?”
大殿里只有卫知的声音,瘫坐在地上的人就好像被抽干了灵魂,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公子。”卫知见他一直不说话,吓得声音都是颤抖的,“公子,你还有卫知,公子,卫知扶你回房好不好?”
这一次,他终是动了动身,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院中大树上的黄叶几乎全被北风吹落了,寒冷的天气让人打不起一点精神。
两只脚如同千斤重,每一步走起来都是那么的艰难。
亲王府的大门就在眼前,但他用了三十年都没有走出去。
他一步步走到门前,踏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没有方向地往前走着。
“公子,您要去哪里?”卫知在身后追着他。
“别跟来。”他哑声道,“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卫知停在原地,望着他凄凉的背影,擦着眼泪回道:“好的公子,卫知在家等您。”
家。
他哪里有家。
——
叶元萧去了皇宫大半天都没有回来,叶元倾在督稽司里焦急地来回踱步。
前世里傅朝寻什么都不会告诉她,外出办的事情,回来是否领功,从来不会与她说,只是有时候她会看到他心情很好,有时候会看到他神情落寞的一句话不说,偶尔也会看到他蹲在院子的大树下喝着闷酒。
那时候,她从来不参与他做的任何事情,也不会过问他办了什么差事,得到了什么奖赏。
或许,前世里也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发生吧!他辛苦创下的功劳都落入了他大哥傅呈延的手中,不然傅呈延怎么会那么顺利的步步高升。
曾经她讨厌傅朝寻做的一切,很讨厌他只会闷头往前冲,现在她发现,好像前世里,她从未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过,也没有想办法融进他看似枯燥无味的生活里。
也许,两个人都试着了解和改变,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这一次,她当真清醒地明白,曾经他努力了七年也没有得到的回报,问题出在了哪里。
只是,为何,前世他要默默隐忍七年?为何一次也不告诉她?他到底依什么样的心态熬过了七年?
她越想越难受,越想越焦急。
大概到了傍晚叶元萧才从皇宫里回来。
叶元倾看着他失落的神色,心里那一点期盼也瞬间破灭了。
“妹妹!”叶元萧不知如何开口,先是抓住她的手,安慰道:“我相信傅朝寻,也相信他有这个能力除掉苍鄂,只是亲王府的家庭实在复杂,事情演变成这样,一定是傅亲王做了一些调整……”
调整?
叶元萧说的含蓄。
叶元倾冷笑:“怎么可能只是调整,所以,所以是他的父亲从中作梗让傅朝寻这一次的功劳落在傅呈延的手中?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兄长和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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