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寺庙也不愿意收留他。
他转身正欲离开的时候,却又听见了那僧人开口道:“施主请留步,小僧的意思是施主可以留在寺庙中,不过不是以出家人的身份。”
说到这里,僧人语气微微一顿,似乎是在斟酌字句,“佛曰众生平等,听施主方才的话似乎是还有尘缘未了,常言三千烦恼丝,施主尘缘未了,还是先不用剃度了。”
后来奚玉辞便留在了寺庙中做些譬如砍柴挑水的杂事。
他听明白了那僧人的话语,佛曰众生平等,自然那没有尊贵卑贱之别,当然也没有了美丑之别,一个决定要遁入空门的人又岂会去在意自己的相貌?
这个时候,奚玉辞才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有多么狭隘,归根结底,他以为自己四大皆空,可事实上不过只是一个在红尘中无法自救的可怜人罢了。
他隐隐也明白了奚无伤为何要用匕首划伤他的面容了。
或许他从前真的是做了一些自以为是的蠢事。
从前父皇还在的时候,奚玉辞碰到奚无伤面容上有伤口的时候,总是会递过去一方帕子,他以为自己是在关心奚无伤,殊不知这些善意在奚无伤的眼中都成了赤裸裸的讥讽和怜悯。
一个抢夺走他所有东西的人站在他面前、用包含着同情和可怜的眼神看向他,依照奚无伤的性子,只怕是在心中恨不得将奚玉辞千刀万剐。
想到这里,奚玉辞面上不由得浮现了些许苦笑,面上那些早就结痂的伤口又开始不合时宜地疼痛起来了。
他想,有些事情他还是明白的太晚了。
只是事情沦落到了这个地步,究竟怪谁,是怪他还是怪奚无伤,亦或者真正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奚玉辞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在白玉寺住下之后,他同寺庙中的僧人也一起诵读了许多经书,他想起了他那可怜的妹妹,他想,他每日都要为她和母后念上几遍《往生经》。
后来有一日,奚玉辞跟着僧人下山去采购东西的时候,正好撞见了官兵抬着一具尸体往郊外走。
奚玉辞经过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那尸体的面容,他的步伐微微一顿,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出口,又往前幽魂般地走了一段路程之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奚无伤死了,死的那样狼狈。
身形消瘦,面容凹陷。
不像是受了酷刑而死,倒像是……吸食了五石散。
日光冷冰冰地落到身上,奚玉辞不觉得温暖,倒是觉得冷极了,他想,为何奚无伤死了,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或许是因为他前所未有地清楚明白了一件事情。
奚无伤酒量并不好,喝醉的时候总喜欢说一些从前的事情,起初,奚玉辞以为那些事情都是胡话,可后来他知道了,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将他和奚无伤、母后、妹妹害到这步田地的人正是奚仲柏。
正是这个刻薄寡恩、忘恩负义的帝王。
如果不是他,这些事情又何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
奚玉辞已经不愿意承认奚仲柏是他的父亲了。
他浑浑噩噩地朝前走去,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不过好在平日他的话就很少,一旁的僧人倒是不觉得奇怪。
只是当日回去的时候,奚玉辞没忍住,也给那人念了一遍《往生经》。
第107章 偏执。
今日见到姜明月完全是一场意外,不过是前来送经书的僧人临时有事,这件差事才落到了奚玉辞的身上。
奚玉辞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姜明月。
那一瞬间,他的头脑中是一片空白的。
他这样一个前朝遗留下来的人当然不会同她相认了,甚至如果不是今日这次意外,他与她此生原本都不应该有任何牵扯的机会了。
*
等到清歌与清玉回来的时候,姜明月早就将眼眸上的眼泪擦拭干净了,她平复了许久,总算是压下了眼眶的红晕。
接下来几日她抄写了很多《往生经》和《大品般若经》,分别烧给两位不同的贵人。
虽说是并不确定夫人到底有没有真的怀孕,但是清歌还是飞鸽传信将这件事情告诉了陛下,等到傍晚的时候宋怀川就带着许多侍卫前来白玉寺了,同行的还有几位太医。
姜明月虽然早就猜到了宋怀川会知道这件事情,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兴师动众地前来白玉寺。
几位太医诊脉之后都是面色凝重,最后商量了一番才确定了皇后娘娘已然是怀了一个月的身孕,不过是月份尚浅,脉象有些不明显罢了。
闻言,宋怀川有那么短短一瞬间的愣神,随后便是龙颜大悦,道了一句“赏。”
一直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周围有些严阵以待的太医们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当然,宋怀川将阵势闹得如此之大,姜明月自然是没有办法继续在白玉寺待着了,同宋怀川在一起了这么长时候,她自然也能猜出来他恐怕是故意这样做的。
但是此时沉浸在怀有身孕的喜悦之中,姜明月也不想因为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而与他发生争执,况且宋怀川只是太担心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