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易手指握紧又松，脸上几乎要凝成寒冰，最后终是没有去碰那堆文书。嘴中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话：“公主的身份，草民当然不会怀疑。只是冒昧一问，不知道公主怎么会深夜到江城，而且竟落魄至此。”
叶暮雪迎着云易的目光浅笑，“听闻本宫好姐妹，也就是少主您的夫人，在江城出事，前来吊唁。只是不想，闻名天下的江城盗贼竟然如此猖狂。本宫素来不喜欢带下人在身边，这才落魄至此，唯有十一一人保护。现在解释清楚，不知道少主您能否让我们主仆入府，安居几夜？”
这是云易从来没有见过的笑容，投映得叶暮雪整个人在夜色中都有些不真实。
云易盯着叶暮雪良久，才从嘴边吐出两个字：“自然！”
第19章 阿暮
在云易话落的一瞬间，叶暮雪停止的背脊也微松，纤弱的手指紧紧抓着十一。她早就撑不住了，若不是十一，若不是胸口憋着一股气，她早就倒下了。
她还不能倒，汐儿还在府里。
一步一步再踏入这个熟悉的地方时，她喉间一股腥甜涌出。
“公主既然是因少夫人而来，不去祭拜一下吗？”
从云易身边擦肩而过之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几乎要将人冻住。
叶暮雪并没开口，扶着她的十一道：“天色已晚，公主又受惊吓，还是明日再说。云少主还是好好查查，水陆行商的江城，为何盗贼这么猖狂吧。”
说罢，十一扶着叶暮雪准备离开。叶暮雪没有动，连头都没有歪过来，声音沙哑：“云少主这会儿倒关心您少夫人了，哦，不对。叶医师已经被你们云府赶出，算不上您的夫人，本宫这次来，就是为了带走她的骨灰。听闻棺木今日下葬，还是麻烦云府看在本宫的面子上，再搁置一夜了。”
淡声说完，叶暮雪这才重新跟着十一迈开脚步。
众人还围观在门前，十一拧眉不悦：“江城云府就是这样待客之道？还不来人带公主去歇息！”
“罢了，大不了咱们主仆前去客栈稍住一夜，明日去平光寺好了。”
“公主说的是，反正过不了几日陛下就来接你，咱们范不着受这个气！”
“也是，等阿御到了，本宫受的这些气，也该一一讨回来了。”
他们主仆两一唱一和，每说一句话，众人脸色就难看一分。全都跟上去招呼，热情得全都像是带上了一张假笑面具。
人群的最后面，云易负手静立，等他们的身影转弯不见的时候，他忽然露出一个冷笑：“阿御……原来是他。若是他的话，看来我得答应那群老东西，才能重新得到你吧。”
另一头，叶暮雪在十一的保护之下，慢慢往客房走去。她知道叶暮雪身体早就撑不下去了，甫一进门，就给她安置在床上躺好。
叶暮雪捂着嘴，手中的手帕沁出点点污血，梅花点点，刺目惊人。
她毫不在意地收起，“去打些热水来，药我会吃的，我的身体我有分寸。”
她是一个医师，当然再清楚不过自己身体有多差。
她环顾着客房的四处，里面的熏香还是她在时教下人配的。有助眠的功效，云府上下基本上各个房间都有。
叶暮雪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身子如何？”
她睁开眼，就见云易夹着风雪推门进来。待看清叶暮雪手心帕子上面触目惊心的红，云易眉目间的沟壑拧得更紧，一开口仿佛带着外面无数寒风：“你自己身子不好，方才还在外面站那么半天！身为医师，你就是这样对自己的？”
他回想着府前叶暮雪消瘦的身影，一身被谷中巨石划破的衣衫，脸上还倔强地扬着笑，胸口不禁一阵恼火。
见他如此，叶暮雪唇边的笑更加嘲讽：“本宫如何对自己，和云少你有什么关系。再者，云少您又从何处得知本宫善医术。”
云易憋着一口气，几乎就像吼出来一般：“叶暮雪！你非得这样是吗？”
见状，叶暮雪忽然忍不出轻笑出来，黑色的眼眸中泛着光亮：“怎么，爷这是在关心我？”
她虽是在笑，但是眉眼之中隐隐看出苦涩。
云易一下子语气软下来：“阿暮，别闹了，回来吧。从前是我不对，对你不起。你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他从来没有就没用过这种语气同别人说过话，这般低微、带着几分乞求，还是头一回。
“阿暮？回去？”叶暮雪听到耳中，只觉得更大的嘲讽，“因为我现在是公主了，所以少主您才这般低微地请我回去吗？”
“不是……”就算是赵琉御过来，他也不能这般低微！
“少主请回吧，本宫不会在云府多留。”
“可你是叶暮雪。”
“云少主，我们主子说的很清楚了。”十一推门进来，黑眸凌厉身上气势并不输给云易，“云府少夫人已经去了，这个房间里面的是安宁公主。就算曾经是云府少夫人，现在以后也永远不会是了。公主身份不假，少夫人离世的消息也是云府自己散出去的。该断的东西，早就断了。”
话不是从叶暮雪嘴中说出来的，但是一句句都已经足够压得让云易喘不过气来。
是，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亲手斩断！
他静静看着叶暮雪，良久笑出声来：“你既然说她已经死了，那就算是死了吧。”
第20章 真假公主
“我知道现在我说这些一定很可笑，从前负你欺你辱你的都是我，可我看到你跳下去的那一刻，竟想与你一起跳下去！”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既然你说以前的叶暮雪已经死了，不会再爱云易。那么以后，由我来爱你。”
“你嫁我三年，我负你三年。从今以后，换我来爱你，三年、十年、三十年，我耗得起。”
他话说完，没等叶暮雪在说什么，就直接离去。
叶暮雪一直低着头，十一也被他的一番话愣那儿。他言辞诚恳，免不了一番动容，别说叶暮雪，十一都觉得云易是真心悔改。
可想想从前那些事儿……她又摇头叹气。
寒风在门关上的那个刻戛然而止，良久，十一见叶暮雪一直愣着出神，便温声劝她去歇息。
叶暮雪抬起头，让她一惊，竟不想她满脸是泪。她似乎在想起什么久远的事情，目光空幽。
“你知道吗十一……我很喜欢他，从很多很多年前就喜欢上他了，但他不知道。我在宫里撑不下去的时候，经常手指随意就在勾画他的名字，嘴里默念着，我喜欢你。以前他是我活下去的信念，所以我才会放弃一切来找他。可是最后，他毁了我。这云府是一个比皇宫更可怕的地方，我不会再留下来了，永远不会！”
“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喜欢他，可我不敢再喜欢他了。方才那番话，哪怕不是个圈套，我也不敢再踏入了。”
十一温声安慰：“公主，别再想了。哭花了脸，可就不好看了，咱们这次来，一定得漂漂亮亮的。”
“是啊，不能哭。”叶暮雪擦干眼泪，命都差点丢了，想其他的做什么。
她只需要，好好活下去。把所有伤过她，伤害过汐儿的人，送下地狱就可以！
一夜无眠，临近天亮的时候叶暮雪终于沉沉睡过去，没过多久又被一阵嘈杂声给吵醒。
十一端着水进来，见叶暮雪皱眉坐着发呆，开口道：“公主再睡一会儿吧，外面无非都是一群质疑您身份的人，等知府到了，到时候自然可以打他们的脸！”
“这般嘈杂，还是不睡了。”叶暮雪起身，桌案上面只有一面铜镜，其余东西都是十一准备的。铜镜里面的美人气质不减，可惜眉眼处的伤痕添了几分凌厉。
叶暮雪取了朱砂，对着铜镜细细画起来，随口问：“十一，你可会梳妆？”
十一一愣，然后摇头。她是暗卫，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去杀人。梳妆打扮的事儿，不属于她，即使有时候任务需要，那上面也会有人处理。更何况，她从来就没有接过那些任务，一直躲在黑暗之中，直到现在。
朱砂在叶暮雪的脸上落下，一株血红的桃花开得正好，妩媚动人。她随手梳了一个发髻，嫁做人妇之后一直一直盘起来的青丝披下，发簪上朱色宝石与眉眼下的血红相应，并不突兀。淡眉如秋水，玉肌伴春风。
十一看得有点痴：“公主，你真好看。”
皇室女子自有的贵家气质，哪怕是以往平日里在云府的随意打扮都难以掩盖她的气质，更别说这是十一专门去取的襦裙发簪。
叶暮雪对着镜子笑笑，她的容貌算不得上乘，不过是眉目间的气势昭示着她的高贵。
“十一，你来坐下。”她站起来，让出梳妆台前的位置。
十一惶恐：“公主，您是主子，我怎么能……”
“我让你坐下就坐下，以后你不是暗卫，是我身边的宫人，怎么还能打扮成这样。”叶暮雪选了两支簪子，打量了十一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