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随着卓封一声令下,众人加快了速度。
这熊顺着河流的方向,一路朝着内围深处跑去,一边跑,一边抬掌薅着树干。
一棵棵小树,被拦腰折断。
秋叶如同落雨一般,洒得满地都是。
树干横躺在林间小道上。
然而卓封这伙一出身起便在马背上摸爬滚打的苍国人,驭着马,轻轻松松便越过了树干的阻拦。
嗖,嗖,嗖。
一支支利箭紧随其后。
好在它皮子糙,纵然背上被一连射了好几箭,三爪并地,一瘸一拐逃跑的速度丝毫不减。
不知不觉间,这只慌不择路的黑熊被卓封的人马追入了内围绝境。
——此处是断崖,崖下有湖泊,先前的河流自崖处断裂,水花撞击着高低不一的苔石,形成了一处天然的瀑布。
说来也怪。
照理身入绝境,便该回身反击。
兔入穷巷时,尚知蹬腿与鹰搏。
然而这熊,明明前面已是绝路,却半点回头迎战的打算都没有。
不对....
这家伙先前,根本就不是慌不择路,它是故意往此处逃的!
瞧出端倪的卓封,从腰间抽出长刀,一脚踏在马背上,施着轻功,凌空一跃,他双手握住长刀刀柄,径直往熊背上一插。
“吼!”
本就负伤的黑熊,背上挨了一刀后,见卓封弃马近身。
二话不说,抬起未受伤的熊掌,转身就往卓封脑袋拍。
卓封抬脚往刀柄处一踢,将这刀插得更深的同时,借力拉开了与这黑熊的距离,与此同时,吉真一行人也纷纷下马,抄着刀剑,将这黑熊团团围住。
生路已断,这黑熊抬爪一跃,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卓封扑去,似是要朝这个往它背上插刀家伙脖颈处撕咬。
“少君主,接刀!”
吉真将手中长刀朝着卓封跟前一抛,卓封一个滚身,接住了刀柄,他的身体后仰,朝地微顷,悬崖边上,他刀锋朝上,自这黑熊的脖颈处,对穿而过。
将死之际,这黑熊抬爪朝着卓封的脖颈处一掌爪去。
然而却因长刀入喉,脱力之下,只堪堪拍在了卓封的肩上。
熊爪过处, 留下了三道血口子,衣袖破碎下,皮肉外翻,鲜血瞬间就涌了出来,卓封眉头微蹙,力道不改,神色坚定地双手握着刀柄,施着内力,猛地一旋。
咔嚓....
熊头滚落在地。
卓封在经历一场恶战之后,耗尽气力,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染血的刀柄,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一仗打得,简直刺激。
刚才那熊但凡死得稍微慢一点儿,他的性命,就交代在此处了。
卓封感觉胸口发烫,瞥了一眼胳膊上翻卷的伤口,眉头微蹙。
“少君主,你没事吧?”身后几个手下,见卓封肩膀处鲜血直涌,连忙朝着他围了上来。
“皮外伤罢了,把头拿上,整顿人马,收拾好后,立刻与桑塔叔汇合。”卓封将手中那把黏糊糊的刀,朝着身旁的吉真身上一抛。
吉真接过刀柄,在灰褐色的粗布袖袍上,擦拭着剑锋上头的血渍。
因着才刚刚经历了一场追猎厮杀的缘故,众人一直紧绷的神经,全都微微有些放松。
身边的手下,收的收熊头,捡的捡箭矢
正当卓封撕下布条,简单处理了胳膊上的伤口,正准备起身时。
“嗖!”
一支利箭,从林中飞射而出,在所有人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瞬间贯穿了卓封的胸口。
“谁??”身旁众人纷纷拔剑,十分戒备地望向了那层叶交叠的林间。
大胡子吉真赶紧跑到自家少君主的身前,将卓封搂入怀中,急切道,“少君主.....”
卓封窝在吉真怀中,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胸口的箭矢,箭尾处,清晰地刻着一个“沈”字。
沈?
卓封看到箭上这沈字后,笑了。
昨夜篝前饮酒至深夜,裴行川单手揽着沈岳的肩膀,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大着舌头道,“沈兄,明日你若胜了,功绩至少分我十分之一。”
“嗯?莫非裴统领明日也会随沈将军入林围猎??”当时他因为好奇之故,多嘴提了那么一句。
“诶~我这箭术,跟着他一同入林,不是给他拖后腿么?”裴行川笑眯眯地悄声道,“我呀,花了大价钱,打了顶好的弓箭,本来是给我自己装点门面用的,这不想跟着沾点光吗,就全送给沈岳了。”
“他用刻着“裴”字的箭比赛,若是赢了,这四舍五入一下,功绩不得算我十分之一啊!”
“嘿tui!这种馊主意亏你也能想得出来,不要脸,尽往自己脸上贴金。”一旁的小瑶啐了裴行川一口,然后凑到沈岳跟前,“师父,明日把我那把五十银带上,功绩分我五分之一吧。”
第237章 抛尸
“凭什么你能得五分之一?”
“凭我比你先入门,凭是你师姐~裴~师~弟~”
“徐!瑶!你信不信小爷我一飞刀弄死你。”
二人又开始了新一轮儿的你追我赶。
“哈哈哈哈....”他当时笑过之后,隔着火光,望向了坐在沈柠身边的沈岳,“明日,沈将军当真要用裴统领给的箭入林围猎么?”
如此重要的场合,用别人给的箭,就不怕用着不趁手么?
沈岳一边喝着酒,一边望着与徐瑶追逐打闹的裴行川,“他说像他这样的京城纨绔,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参与这样的场合中,明日我若用他的箭狩猎,也算是能让他多少有点参与感吧。”
“哈哈哈哈.....多少有点参与感,哈哈哈哈,有意思,来来来,喝酒喝酒......”
昨夜的回忆,与今日箭上这“沈”字,交叠在一起。
卓封笑着笑着,望向林中的眼神,变得愈发的悲凉。
彼时,秋云遮日,密林霾霾。
林间树干交叠错落,既像是巨兽的獠牙,又像是叵测的人心。
“不是沈岳。”望着箭矢上头的沈字,卓封身旁的大胡子,眉头一皱,昨夜蹭饭他也在场,沈岳的箭,刻的应该是个“裴”字。
有人打算利用少君主,栽赃污蔑沈将军。
卓封抬手拉着吉真的衣襟,让大胡子将耳朵凑在了他的唇边。
在冷风呼啸的高崖上,卓封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清的声音,朝着吉真悄悄道,“你听我说.....”
“......一旦顺利回营,立刻暗中去找沈柠,记住,一定得找沈柠.....”
卓封说罢,用手握住了箭矢,他皱着眉,紧咬后槽牙,伴随着一声沉闷地嘶吼过后,他从胸口处,生生地连皮带肉,拔出了长箭。
“你们过来。”
卓封单手拿着那支沾满了他鲜血的长箭。
先前拔刀面朝树林一脸防备的那四名手下,听到此言之后,赶紧围上前来,单膝跪在了他的身边。
“我听见,月神在召唤我了.....”
因着被强行拔箭的缘故,卓封胸口的鲜血突突地往外冒个不停,看起来格外的骇人,“苍国男儿,死生不惧,身死何处,便葬在何处。横竖此地,风景不错,今日这山崖之下,便是我葬身之所。”
卓封此言一出,众手下连忙上前安慰道,“少君主,您要坚持住,咱们现在就带您回营治疗.....”
“咳咳....此箭已碎我心脉,我此番还能开口说话,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回光返照罢了。”
卓封缓缓地将那支血淋淋的箭放入吉真的手中,啐口骂道,“白瞎我这几日跟沈家掏心掏肺,全掏狗肚子里了!待我死后,你们拿着此箭,率马回营,务必要替我向端朝的那位暗中搞事的狗皇帝,要个说法!”
卓封此言一出,身前几人,顿觉神色悲愤。
他们入端之后,从不搞事,认真狩猎,正经交流。
结果.....少君主却在狩猎中途,被暗箭所害。
这实在是!太气人了!
“还要个锤子的说法,直接打飞他丫裤衩子!!”
众人低声咒骂道。
见大家伙的情绪已被忽悠到位,下一刻,卓封把头一歪,非常草率地,死在了吉真的怀中。
“呜呜呜呜少君主没了,弄死,龟孙儿的......”
吉真双膝跪在碎石之上,用并不利索的端朝话,大着嗓门带节奏。
身旁四人在吉真的感染下,也纷纷抬手用手背,抹着眼泪花花。
眼瞅着林中马蹄声近,未等旁人哭够,吉真就十分草率地将怀中少君主的“尸身”抛入了山崖之下。
“吉真!你这是在作什么!”
由于他抛尸的动作,抛得过于干脆利索。
以至于上一刻还沉浸在少君主死亡悲痛中的其余四人,脸上挂着眼泪,多少有点接不住戏。
“我在遵遗愿.....”吉真握着箭矢,回眸认认真真地望向身前四人。
“可你这也.....”葬得太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