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允了裴卜启辞官,这天下文人该如何看待他这位贤帝??
“回陛下...裴家无事。”裴卜启抬手鞠躬道,“是臣.....累了”
“你累个屁!!”刘烬把裴卜启吼得一激灵,“说!你是不是对朕有意见?”
“陛下想多了。”裴卜启老实巴交,“臣年迈,想告老....”
“你不说实话,这折子,朕不批!!”刘烬负着手, 一直在裴卜启的跟前踱来踱去。
“陛下,您别走了,晃得臣眼花。”裴卜启捂着眼道,“臣,实话实说便是了。”
“说罢。”一听裴卜启愿意说实话,刘烬停下步子,他整了整衣袍,然后坐在了椅子上。
“我累了,想跑路,然后带着夫人出门游历,至于裴家的秋蝉书肆也好,朝中的世袭爵位也罢,全部打算丢给我儿裴行川了。”裴卜启左手盖着右手,低着头,一副老实巴交等着陛下暴跳如雷的模样。
果然,刘烬一听这话,一整个直接炸毛,“丢给裴行川?裴公,你是在同朕说笑么??”
偌大一个秋蝉书肆,他居然要交给一个纨绔。
“老夫折子都递了,像是说笑的样子么??”裴卜启把头一抬,明明手无缚鸡之力,日常在夫人儿女面前也没什么架子的他,此刻对上陛下,神色却格外的坚定。
“臣,只有川儿这么一个儿子,裴家家业,也早晚都该落入川儿的手中,陛下对我裴家血脉传承一事,有什么意见吗?”裴卜启道。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格外认真。
面对裴卜启的话,刘烬皱着眉头,试图让发热的脑袋,尽量冷静一些。
是的,作为端朝京城第一世家。
裴家表面看上去,的确是枝繁叶茂。
然而,拥有着龙权斋情报机构的陛下,心头却十分清楚,裴家真正的正统血脉,从始至终,只有裴行川与裴勉勉两人。
至于他家那些个乱七八糟所谓的姨娘们。
全是早年战乱,相公战死,腹中又有孩子的苦命人。
因着走投无路,又极需用钱,所以干脆脖子上木牌一挂,想靠贱卖自己入府为奴为婢,赚条活路。
早年战乱,人命本不值钱,挂牌贱卖这种事,京城随处可见。
那些个家底清白年纪小的女子,只要脸上无疤无伤,自是十分好卖的。
只是这些个苦命人,因着已经嫁过了人,不是腹中有小孩,便是身边带着小孩,就算是贱卖,也被人丫子挑三拣四。
当时裴公还是个少年,与裴夫人新婚不久,便因着无所出的缘故,被家中长辈,催着纳妾,让他为了后代香火,为裴家多多的绵延子嗣。
为了应付家中长辈的催促。裴卜启不得不带着夫人,揣着银钱,去人丫子市场给自己买妾。
又因为他实在喜欢裴夫人得紧,觉得如花似玉的女子,若是为了几刀钱银,便入了裴府为妾余生守寡,实在可怜得紧。
正好遇上了这些个拖儿带女卖不出的,价格便宜,没什么多余心思,只求一碗饱饭混日子,也没有后宅那些个乱七八糟争宠的心思,于是和自家夫人有商有量之后,大手一挥钱银一撒,高高兴兴全给纳回府了。
最后由于纳入府的姨娘实在是太多。
隐隐已有纨绔之嫌。
被他爹扯着耳朵不让纳,这事儿才算了了。
当然,这些都是龙权斋调查出的密密档案,莫说外人,就连当年裴公的父亲,也是不晓得这里头的猫腻的。
裴公将这些人买回府上后,给的全是正经姨娘的待遇。
他外出忙正事儿的时候,自家大夫人都是这些个“姨娘”陪着的。
外表看不出什么,只觉得他家的后宅,比一般世家的后宅,清净许多。
这些庶子庶女们,有才能的便安排着在秋蝉书肆各个分店帮工管理,成家立业。
没什么才能的便养在府上,只要是裴行川又干了什么气人的事儿,大夫人便会带着那些个姨娘们,乌泱泱的跟过呼啦啦的跪一地,整整齐齐求着饶。
场面鸡飞狗跳…
回忆戛然而止。
晓得裴行川一贯是个不着边的,刘烬眸色深邃,“裴家家业终会落在裴行川的手上,这事儿朕没有任何意见,朕只是觉得,秋蝉书肆,关系重大。裴公现在传给他,是否早了些,不若等他再……”
“不早啦,孩子嘛,总要放手才能成长。”裴卜启朝着刘烬拱手道,“老夫离意已绝,望陛下成全。”
“朕……”刘烬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然后轻声道,“行吧,朕准你辞官,也会免了他近卫统领一职,待到他彻底掌握秋蝉书肆后。朕再将裴家世袭官职任命给他,裴公以为如何?”
第434章 君王权衡
“臣,谢陛下隆恩!”
谢个屁!
裴卜启这个老东西,压根就不是来同他这个陛下商量的!
他就只是过来通知一下!
因着心烦,刘烬朝着裴卜启摆了摆手,“滚滚滚....朕懒得见你!”
得嘞~
该给的通知已经通知到位的裴卜启,提着朝服的衣摆,跨过门槛,高高兴兴地离了殿。
裴卜启一走,先前站在二人旁边装聋作哑充当人形立柱的赵喜,立刻一扫拂尘,朝着刘烬道,“陛下,您该去御书房.....”上班啦~
“你个老东西,催什么催?”赵喜话还没说完,就直接被刘烬吼得一激灵。
似是觉得自己这股无名火发得很是没有道理。
刘烬瞥了赵喜一眼,找补了两句,“朕知道,这两天折子多!你先闭嘴,没朕的命令,不准说话。让朕坐会儿理理思路!!”
赵喜听言,连忙把腰佝着,继续老神在在的充当人形立柱。
片刻过后。
“你说.....裴卜启今儿到底什么意思??”刘烬沉默良久,忽然道。
赵喜:.......
“他该不会是想借着这事儿,点我吧??”刘烬皱着眉。
赵喜:.......
“就裴行川那素日里永远没个正行的样,如何担得起秋蝉书肆这么重的担子,裴公此举,定有别的深意.....”刘烬低着头,抬手摸着下巴。
赵喜:.......
“但这具体是什么深意呢....”刘烬抬起眼眸,十二珠串下一双眼睛一脸期待地望着赵喜。
赵喜:........
“朕问你话呢!!”刘烬单手一拍椅子扶手。
赵喜老实巴交地指了指嘴巴,又指了指刘烬,然后摆了摆手。
这老太监!!
“行了,朕准你说话了!!”刘烬皱眉道。
“多谢陛下。”赵喜拂尘一扫,一脸恭敬道。
经这么一打岔,刘烬已经忘记自己刚才到底找赵喜问什么了。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方才又道,“朕问你,裴卜启此次辞官,你可知有何深意??”
“回陛下的话,老奴不过区区一个奴才,哪里揣度得了大臣的心思....”赵喜老实巴交地打太极道。
“呵!”刘烬瞥了赵喜一眼,这眼神里大有“你再打太极你信不信朕下旨打你板子”的意味在里头。
老实巴交的赵喜在感受到刘烬的目光后,立刻改口道,“不过.....若依老奴拙见,老奴觉着,裴公,大抵是急了吧。”
“他急了??”
“端朝这边虽有四大世家之说,但论其底蕴深厚,主要还得看裴万两家。”
“因帝后和离之事,万贵妃如今在后宫,虽未行封后大典,但也已经慢慢着手协理六宫之事,待到明年开春之后,势必是要入主中宫的。”
“再看万家,万家嫡子万如山,早年虽也担着纨绔之名,但无论是与京中各个世家子弟间的关系,还是在官场上的走动,都远比裴行川来的靠谱。”
“这世家兴衰,重在传承,万家根系庞杂,然有万如山,万茹眉这两兄妹在,至少在他们这一代,依旧能够延续上一代的繁荣。”
“裴家如今,仗着秋蝉书肆,虽仍居京城四大世家之首,可....若论传承......”
“如今的裴行川,根本就担不起秋蝉书肆的担子!”刘烬皱眉道,但凡裴行川靠点谱,他也不会老纠结裴公是否有别的深意。
“那....陛下以为,以裴行川之资,何时能担得起?”赵喜浅浅一笑。
就他那跳脱的性子....什么时候都担不起.....
所以....
裴公也是突然想通了这一点,才想现在就把位置让出来?
这招虽险,可一旦裴行川扛住了这重担,裴家便可再兴一代,即便扛不住,裴公尚在,到底也出不了什么乱子来。
虽然解题的参照物不对,思路也有些偏差,但这答案,却是八九不离十的。
刘烬一边抬手揉着太阳穴,一边微眯眼皮凝眸道,“裴家家主变更一事,你觉得,朕当如何??”
京中世家根系盘杂,他虽居帝位,奈何根基太浅。
莫说裴家,京城四大世家,随便哪一家,至少在明面上,他都得顾着点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