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将军府后院。
沈岳穿了一身普通的黑布衣衫,双手持枪,在院中晨练。
数十枚暗箭于不同角度,朝他周身要害处射去。
只见他双手持枪,压枪回挑,枪身快速在身前打出一套枪花儿,暗箭的箭头撞击在长枪的枪杆上,发出了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一轮箭雨过后,满院粗砾砂石之上,残箭狼藉。
沈岳将枪身往地上一立,朝着先前便匆匆赶来,见他在箭雨中周旋故而只言未语的徐烈道,“何事?”
院门口,徐参将拿出一张拜帖,朝着沈岳拱手道,“将军,裴家家主裴卜启,携礼登门,说有要事拜访,务求一见。”
“引他去前厅稍坐片刻,我换套衣裳便来。”沈岳一听裴卜启登门拜访,先是眉头微微一蹙,然后便朝着徐烈吩咐道。
“是。”徐烈拱手一应,随即便退出了院落。
沈岳站在残箭之上,手中的长枪朝着身后枪架上一抛,长枪如投壶一般规矩落回木架上,下一刻,这院里早没了他的踪影。
前厅正屋。
“裴公请坐,将军晨练刚刚结束,贵客临门,待他沐浴之后,换身衣裳便来。”徐烈引着裴卜启往正屋客椅上一坐,然后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裴卜启扶椅而坐,趁着等人之际,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着这间屋的陈设。
不同于裴家这种,世家贵族锦玉堆积的富贵安乐。
沈家在庭屋装饰上,可谓是,能简则简。
一路走来,整个庭院空荡荡的,花花草草一概没有,各种刁钻叫不出名儿的武器,倒是在红木带漆木架上,一应俱全。
整个将军府,丫鬟女仆一个都瞧不见,负责在门口站岗的仆役虽是寻常家丁的扮相,却个个站姿挺拔,一看便知这些仆役并非寻常家丁,而是军中训练有素的精锐。
至于这屋里,便更没什么看头了,除了基本的案头桌椅以外,连炉熏香都不曾有。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下这乌木椅上,没有软垫隔着的缘故,裴卜启枯坐在此处,周身觉得不自在极了。
总觉得这沈府阴森森的没个人气儿,自己入的不像是个府邸,倒像是个军营。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
沈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裴公今日一早登门,不知所谓何事??”
话音刚落,裴卜启扭头朝着门外望去。
只见一个玉冠束发,身穿玄色烫金云纹长衫,腰间坠着青色玉玦的男子负手而来。
虽说因着见客的缘故,沈岳特意换了一身京中富家公子的寻常穿扮。
然而由于他长期生活在军营之中的缘故,身上那股子行如云间鹤,坐如山上松的气质,衬得这身衣裳,都板正了许多。
裴卜启看着眼前的沈岳,又想起了自家那位坐在软垫上,尚且要斜靠着椅背翘个二郎腿的竖子。
同样是五南书院出来的人。
这差别,哎!
沈岳入屋后掀了掀衣袍,腰杆板直地坐在了主家的正位上。
裴卜启压下心头的烦躁,换了一副世家贵族寒暄客套时的专用笑脸,预备着先胡编乱凑一堆老一辈在世时,裴沈两家之间的峥嵘岁月,攀扯些交情做个铺垫啥的。
“遥想当年,沈公在世时,我与.....”
“裴家名门望族,世代昌贵,家父商贾出身,当年在世时,沈裴两家,在京中地位悬殊,沈家与裴公一家,没什么交情的。”沈岳浅笑道。
啊这.....
这孩子.....说话怎么一丁点都不晓得委婉??
裴卜启一时哑语。
“裴沈两家,往日素无交情,裴公今日一早便携礼下帖拜访,必有要事,既是要事,不妨直言。”
该说不说,他就喜欢和这种不晓得委婉的孩子打交道。
先前哑语的裴卜启,一听这话,立刻笑眯眯道,“既然贤侄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老夫也就不兜圈子了,适才......”
裴卜启分分钟,便将想请沈岳给裴行川做习武师傅的事言明。
沈岳听言蹙眉道,“我与裴行川,早年间,在五南书院一同学艺,收他为徒,怕是于礼不合,这京城不缺武艺高强之辈,不若......”
第68章 秋蝉玉
就知道沈岳不会轻易答应。
为表诚意,裴卜启连忙站起身来,只见他朝着沈岳拱手施礼,言之凿凿,“将军有所不知,竖子顽劣,若我替他寻一些武艺高强的江湖师傅,恐他畏惧我裴家声望,轻易不敢出手管教。”
“若我替他寻一些京中名流,又恐他将人气昏过去,难以收场....”
“我给将军透个底吧,横竖他那武功,学不学得精妙,我与夫人不甚在意,要紧的是,若将军能以教武为由,替我和夫人,管束一二.....”
裴卜启把话挑明摊开说到这个份上,沈岳也算是听明白了。
替裴行川请个武学师傅是假,想借机找人帮忙收拾他那儿子是真。
然而这得罪人的活计,轻易还不好找人。
裴家乃京城四大世家贵族之首,寻常人家轻易不敢管,敢管的人家,又未必管的住。回头万一把请来的师傅气出个好歹来,裴家拿着也脑壳痛。
毕竟裴行川在这京城纨绔之中,也算是佼佼之辈了,武功虽然差,轻功与气人的倒是一流。
林林总总细细计较下来。
除却他与裴行川年龄相仿,早些年又在五南书院同窗学艺这点不妥当之外。
满京上下,的确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既不畏惧裴家声望,又制得住裴行川的人了。
见沈岳面露思衬之色。
裴卜行只当他在权衡利弊。
于是赶紧道,“此番将军若肯帮忙,我裴家上下定当感激涕零。”
说罢,便从怀中,摸出了一枚造型古朴的玉蝉,双手奉于沈岳跟前。
“秋蝉玉???”这下,轮到沈岳不淡定了。
这裴行川究竟在家里造了什么孽,裴公为了寻人管束他,居然连裴家的秋蝉玉都拿出来了。
“将军祖上从商,不缺财帛,将军手握大军,不缺权柄,我与夫人思来想去,唯有拿出裴家秋蝉玉,方显心诚。”裴卜启道。
秋蝉玉一出,代表着裴家君子一诺。
裴家一诺,意胜千金。
故而这秋蝉玉,轻易从不赠人。
不过嘛.....
沈将军这个人,铮铮傲骨,为人坦诚,轻易从不挟恩求报.....
裴卜启此番敢在他的面前赠出此玉。
一是确实觉得,寻常金银财帛,请不动沈岳。
二嘛也存了点想白嫖的侥幸心理。
“他在家拆瓦了??”秋蝉玉都拿出了,沈岳自然也就开始好奇了。
裴卜启摇头,“比这严重些许。”
“他在家掀梁了?”沈岳继续推断道。
裴卜启继续摇头,“比这还严重些许。”
见沈岳迟迟不肯接过此玉,单单拿着一双眼睛望着他,裴卜启虽觉老脸无光,仍如实相告道,“他在家掀了祖宗牌位。”
嘶......
沈岳道,“确实也该寻个人来管管了。”
“将军的意思是......”裴卜启眼前一亮,是以,笑眯眯地要将这秋蝉玉往沈岳怀里塞。
“不急。”沈岳并未伸手去接,而是细细思量之后朝裴卜启道,“我如今确有一事,想请裴公襄助,裴公不妨先听听小侄所求何事,再考虑是否要以这秋蝉玉相赠,如何?”
一听白嫖不了,裴卜启的笑容稍微僵了僵,“贤侄坦荡,快快请讲。”
“家父幼时,遭逢灾年大旱,兄弟姊妹虽多,侥幸活下来的,却只有他一个。”不同于裴家这种从祖辈开始便盘踞皇城脚下,枝繁叶茂,世代昌贵,姨娘偏房一大堆的显赫世家。
沈家,是从沈父那一辈儿开始,靠着经商,才开始慢慢发家的。
准确来说,沈父只是积攒了银钱,至于权位则是靠沈岳一人,在边关,一座城一座城打下来的。
“说出来不怕裴伯父笑话,家父家母死得早,我与阿柠兄妹相依,这将军府看似大权在握风光无限,实则婚丧嫁娶和离之事,家中连个主持见证的长辈都没有.....”
原来这沈家竟凋零至此,难怪这院子看上去,清冷得没个人气儿。
“是以,裴伯父今日若将秋蝉赠予小侄,他日,小侄必以秋蝉之诺,邀裴伯父代行长辈之职,替我沈家婚丧嫁娶和离之事,做个见证。”
沈家如今,统共就两人。
一个是沈柠,已经嫁给了陛下做皇后了,裴卜启自动忽略。
在有一个便是沈岳,京中想要嫁给他的贵女虽多,但因着前些年战事耽搁的缘故,一直寡居至今。
裴卜启一听沈岳这话,自动理解为“沈岳成婚之日,想请他在场,以长辈的身份,做个见证,是以借裴家世家贵族之名,成全一段佳话”。
故而满脸堆笑,“我当是什么大事儿,以我裴家在京中的名望,什么样的见证做不得?如此,这事儿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