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招听到刘烬这漫不经心的话语。想起了从前嬷嬷不给饭吃时,戏谑在他耳旁的话,“你生母是个下贱胚子,你便是她生的小贱胚子。你瞪什么瞪?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三皇子?你也配?陛下他压根就不记得你。”
这些年,生母已死,被生父遗忘的痛,此刻因为刘烬这些漫不经心的话,像是一根根细如微芒的刺,缓缓地扎入了沈招的皮肉当中。
他不哭也不闹,安静又落寞地站在秋千架旁。
表面依旧是一副完好无损的模样,实际上一颗心压抑得就连呼吸都觉得扯得生疼。
白色的袖袍内,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任凭指甲掐进皮肉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一下胸口的窒息。
素来待人温和,笑脸迎人的沈柠。
听到刘烬这些话后,把脸一垮。
童年有过类似经历的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沈招小心掩藏的难过。
她抬手将沈招召到自己跟前,牵起沈招藏在衣袖内的小拳头,用手把沈招的拳头掰开后,用大拇指揉了揉沈招那掐掉皮的小掌心。
当着刘烬的面,她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安慰似的摸了摸这小家伙的脑袋,然后将他,往自己的身后带了带。
刘烬见自他入院之后,沈柠就跟看不见他似的,也不施礼,也不起身的。
面上难免有些挂不住,转念想到姜蓝的话,知晓沈柠因着失魂之故,早就忘了他的模样,于是轻咳一声。
站在刘烬身后的赵喜,连忙佝着腰笑盈盈地朝着沈柠提醒道,“皇后娘娘,陛下来看您了。”
“哦。”因沈招之故,沈柠神色冷淡。
哦???
他大老远来冷宫看她,她就“哦”??
这是什么态度??
心头装着和谈之事,知道此行的目的得哄着沈柠重新心悦于他,故而让沈岳为他所用。
于是刘烬强行压下心头的不满,大步走到这院中,装出一副小意温柔的模样,朝着沈柠嘘寒问暖道,“朕听闻,皇后今宫中屋顶坍塌,既如此,为何不先回中宫......”
“臣妾初入冷宫之时,不仅屋顶是漏的,天上还下着雨,房间里到处都是蜘蛛虫蚁,那会儿都在这冷宫里把日子过下来了,这会儿不过是塌了个屋顶,有什么过不得的?”沈柠朝着刘烬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道。
呃.....
起先便听姜蓝说过,皇后失魂,性情大变。
刘烬万万没想到,从前那闷葫芦一般,即便受了委屈也轻易从不言语的大家闺秀。
如今竟因失魂症之故,变得如此.....难相处。
他见沈柠言辞之间,对他怨念颇深。
赶紧拿出奥斯卡小金人的演技,露出一副心痛之色,“阿柠,你可是在怨恨朕那日因你戕害皇嗣之故,将你贬入冷宫之事?”
原本,按照正常思路。
刘烬以为,沈柠就算不回他一个“臣妾如何敢怪罪陛下”。
至少,也该回他一个“不敢”。
然后他便顺势,说些什么当时证据凿凿,自己也骑虎难下,为君当行权宜之计,朕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云云....
谁成想。
“哦,那不然呢?我不怪你,我还得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日三餐不继的体面,谢谢你赏我这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快乐??”
沈柠此言一出,满院鸦雀无声。
作为一个十分正经的老太监,赵喜提着灯笼埋着脑袋,装作自己什么也听不见的样子。
作为一个不是十分正经的暗卫,姜蓝站在皇帝身后,朝着敢怼皇帝的直球皇后,默默地竖了个大拇指。
第111章 直接摆烂
上一刻还因刘烬之话十分难过的沈招,这一刻被他母后这话,惊得小嘴直接张成了一个“O”字。
一旁的徐瑶,则是直接化身成行走的表情包:Σ(⊙▽⊙"!
卧槽!她姐妹今日是被庄默附体了么?
小嘴跟抹了毒似的。
只要怼不死,就把这渣男往死里怼??
震惊之余,觉察到她姐妹今日火气有点重的徐瑶,用眼角的余光朝着院儿里墙角处瞥了瞥。
然后默默横跨几大步,偷摸到边儿上,把靠在墙脚的那把长刀五十银,薅在自己的手中预备着。然后再轻脚轻手地溜回到沈柠的身旁。
刘烬被沈柠这话呛得一张原就没多少血色的脸,青一阵儿白一阵儿的。
偏偏,他有求于沈岳,眼下根本不敢再同沈柠撕破面皮。
是以,只得灿笑着朝沈柠虚与委蛇,“阿柠,朕不过一番好意,听闻你这宫中屋顶坍塌,想亲自过来劝你回中宫歇息,你又何必这般言辞咄咄,得势不饶人 ......”
“我一个戕害皇嗣,心肠歹毒,罪孽深重的冷宫弃后。言辞犀利一些,再正常不过了。”
其实以沈柠的为人,原本对谁都是一副客客气气笑脸相迎好相处的模样。
可偏偏这刘烬,一进院儿:
“这小家伙是......”
“哦,三皇子?朕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两句话不到,就把沈柠身上那为数不多的雷点,全给引炸了。
这种只管生不管养,当着小孩子的面,嘴上也不知道积点德的人渣。
从来不记仇的沈柠,有仇一般当场就报了。
加上先前那段端朝小历史,让她明白眼前这位陛下,不过是仰仗父辈荫庇,空占了个帝王之名。实际上,屁本事儿没有,收复江山,平定四海全仰仗着原主她哥!
这种自己没什么本事,一天到晚,心思诡谲仰仗这个,算计那个的君主。
不怼他,那怼谁?
“当初贬我入冷宫时,陛下都不曾亲自露过半面。如今却有空,深夜来我这宫中。臣妾估摸着,陛下这每天日理万机的,必定不会为着区区屋顶坍塌这种小事而来。”
“横竖你我如今相看两相厌,有什么话不妨直言,也好为彼此节省些时间。”
知道刘烬深夜来访,必定是为着使臣和谈之事。
懒得与他扯东扯西,各种铺垫。
沈柠端着竹凳来到吃饭的木桌前,一边倦着jiojio往竹凳上一坐,一边大手一挥,示意刘烬坐她对面去。
是以,老榕树下,流萤斑驳。
这对端朝历史上,面不和心也不和的帝后,各自蜷着jiojio,分别坐在了木桌的对立面。
刘烬那头,一边站着个赵喜,一边站着个姜蓝。
沈柠这头,一边站着个徐瑶,一边站了个沈招。
忽略二人因着竹凳太矮蜷着的jiojio,这场景,只看上半身的话,就颇有办公室谈判那味儿了。
刘烬因着陈,苍二国之事,在心头积压已久,此番沈柠既起了头,他借坡下驴顺着沈柠的话同沈柠套路道。
“朕来你宫中,确有要事,此番陈、苍二国,派遣使臣入京。朕觉着,你身为一国之后,理应站在朕的身边,与朕共同打点这朝会盛事,维护好端朝与陈、苍二国的关系,为这天下黎民百姓,谋一个长久的太平日子。”
“是以,先前因子嗣故,将你贬入冷宫,此间种种,无论对错,都就此翻篇罢。朕素来仁厚,不想再与你计较了。”
沈柠双手扶着木桌的桌沿,心头冷笑了一声。
若不是她起先便觉着,就这么稀里糊涂把外头的一切交给沈岳来处理,自己躲在这冷宫院中独善其身,这心头始终觉着不稳妥。
加之机缘巧合下,最近在庄默处学了地域人俗课的招招,恰好在刚才,帮她恶补完了端朝早些年那段“烽火连天biubiu挨揍”的悲催小历史。
估摸着,此刻已经多半信了刘烬这“朕素来仁厚”的鬼话。
“所以你今晚大老远地来冷宫找我,是想让我不再计较你此前借万家之手将我贬入冷宫之事,想求我看在这天下黎明百姓的份上儿上,出面帮你演一出夫妻和睦的戏码,打发掉陈,苍二国的使臣??”
一旁的徐瑶,听了沈柠这话,打心眼里佩服她姐妹这题审得,够严谨!
回话回得跟做阅读理解似的,干扰项全部排除,直奔正确答案。
刘烬眉头深锁,就算沈柠说的是实话,这个“求”字,多少用得有些难听了。
“不过是朕这身边,需要一位女眷,帮着宴请使臣罢了,也不是非你不可。你如今记忆全失,连最起码的宫规都不懂,宴宾会客之事,贵妃万氏,出身名门,贵人欣氏,知书达理,一个个远比你稳当许多,朕之所以会来找你,全然是顾念着你我夫妻.....”
极擅玩弄权术的刘烬,按照以往的常规思路,打算先给沈柠打一棒子,再给她一颗甜枣,恩威并施。
他这模样,落在沈柠的眼里,当真是恶心坏了。
明明是这渣男想借沈家之势,震慑陈,苍二国的使臣。
却偏偏在她面前,端出一副“这不过是场寻常外交”“朕让你与我同行,是看得起你,是在施恩于你”的贤德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