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玉姿_米花【完结+番外】(4)

  我抬头看向夏湛,他望着赵明玉,嘴角噙着一抹笑,温声道:「她叫玉姿,是个哑巴,说不出话。」

  赵明玉「哦」了一声,白皙面上表情浅淡:「这个名字不好,谁给起的?江南奴,怎配一个玉字?」

  夏湛愣了一愣,没有回答她的话,也没有看我一眼,只是随口道:「阿姊若不喜欢,便重新为她取个名字吧。」

  「她原名叫什么?」

  「柳儿。」

  「那就还叫这个吧,做人,总不能忘了本。」

  赵明玉声音柔柔,望着我的眼神却透着厌恶。

  我仅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去。

  后来她与夏湛又闲聊几句,然后起身离开,笑吟吟道:「假的就是假的,毫无新意。阿湛,我想画一画我院里的真海棠,你随我同去。」

  我看到夏湛挑了下眉。

  他没有看我,长身玉立,走到了她面前:「好。」

  那晚我很早便歇下了。

  夜深的时候,夏湛过来了。

  我为他宽衣。屋内灯光晕黄,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久很久。

  直到我将外衣放在架子上,回过头来,仍见他在看我。

  我惶惶不安地看他。

  夏湛拉过我,搂在怀里。

  他个子很高,身姿挺拔,我的头埋在他的胸膛,听到了那熟悉而有力的心跳声。

  凌冽的雪松香也是熟悉的,还有他声色淡淡的声音:「玉姿,不要怪她,她家是因奴变灭门,心里憎恨奴役,所以才会说那样的话。

  「阿姊她,性情柔顺,骨子里是良善之人,给她点时间,她会接受你的。」

  我在定国公府一年了,即便后来成了夏湛的通房,同床共枕,他也很少跟我说那么多的话。

  我是个哑巴,所以平时他的话也很少。

  但是今日他在解释。

  为了心爱的姑娘,跟一个贱奴出身的通房,开口解释。

  我连连摇头,目光凄凉地看他。

  兴许是表情太过可怜,他眼中闪过一丝柔软,抚摸我的脑袋,低头吻了下来。

  便是那晚,他仍是唤我玉姿,一遍又一遍。

  到了深夜,我睡得正沉,听到门外侍童急匆匆地唤了一声——

  「公子爷。」

  彼时已经是三更天,月上梢头。

  他起身离开的时候,捏了捏我的后颈,说:「乖,晚些时候,爷再过来。」

  我让阿彩剪了烛心,因为我知道,这次侍童来唤他,并非是因为赵明玉梦魇。

  他不会回来了。屋内昏暗,只我一人。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里是一片厮杀,漫天的火,在江南之地烧红了天际。

  直到染了一身寒露回来的夏湛,宽衣上榻,伸手搂过了我的腰。

  我猛然清醒。

  第3章

  他身上很冷,所以迫不及待地将我拥在怀里。

  我的脸贴着他的胸膛,鼻间闻到的雪松香,夹杂着血腥味。

  然后我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眸光幽幽,在寂静、暗沉的青帐内,他眼底情绪翻涌。

  我很快地垂了下眼睫,继而慌乱地去脱他的里衣,想看看究竟是哪里受了伤。

  可他制止了我,欺身压下来,疲惫地将头埋在我的脖颈——

  「玉姿,睡吧,我好累。」

  我没有睡,目光遥遥地望着床帐,破晓的晨光透进屋子,连帐内都变得没那么昏暗了。

  要天亮了。

  日上三竿的时候,夏湛终于醒了。

  服侍他穿衣时,我如愿以偿地检查了他身上到底有没有伤口。

  他任由我检查,目光沉沉地看着我,问了一句:「玉姿,你原名叫什么?」

  我的手一顿,不解地看他。

  他眸光深沉似海:「柳儿?还是青柳?或者应该叫你,刘青柳?」

  我继续茫然。

  他抓住我的一只手腕,看着我的眼睛,陈述事实:「你说那年江南奴变,你逃到了徽州打算投奔远亲,结果被亲戚转手又卖给了牙婆,辗转到了京中春日楼,这才碰上了我,是这样吗?」

  我点头,他冷笑一声:「昨天夜里,有人冒充定国公府的人,拿了我的手谕,带走了刑部大牢里的陈四发和崔匠本,我们带人追上去的时候,才发现对方是有备而来,万箭齐发,差点儿被人当成靶子。」

  陈四发、崔匠本…… 是一年前朝廷俘虏的江阴「削鼻班」和荆州「里同会」的奴变起义头子。

  能救他们的人,自然是同伙了。

  夏湛的手逐渐加重:「你知道我为何将他们关在刑部大牢审讯了一年,迟迟没有杀他们吗?」

  「青帮那么大一个组织,突然销声匿迹,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你觉得我会信?」

  我看着他,微微地蹙起眉头。

  他漆黑的眼睛光射寒星:「当初,只差一点,我便可以活捉了青帮的头子萧远山,我们设下了埋伏,原是可以顺利地绞杀他们的,进入山谷的时候萧远山突然接到了密报,调头离开。

  「率兵追上去的时候,还是让他跑了,但厮杀之中,他身上掉下了一枚青鱼玉佩,你想不想看一看那玉佩长什么样?」

  我摇了摇头,闭上了眼。

  「刑部大牢里关了那么多人,我一个都舍不得杀,为的就是挖出江南奴变的真正策划者,青帮背后的头子并不是萧远山,而是一个叫刘青鱼的人。

  「他和萧远山躲得很好,至今找不出藏身之地,但我知道了刘青鱼有个妹妹,名叫青柳,跟你一样,扬州瘦马出身,是个哑巴。」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脸色变了变。

  他的手有些凉,缓缓地抚上我纤细的脖颈:「你很会演,埋伏在我身边,取得信任,扬州瘦马多才多艺,你还会模仿我的字迹,盖上我的印章,将以假乱真的手谕悄无声息地传递出去。」

  我握住他的手,惶恐地摇头,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

  他轻笑了一声,凑到我耳边,幽幽道:「别演了,一切都结束了,小骗子。」

  我被绑着胳膊吊在了京郊西城门上。

  整整三天。

  在此之前,我的画像被张贴在城中各处,上面写着——反贼刘青鱼之妹,三日必杀之!

  时间未到,夏湛是不会允许我死的。

  我被吊得奄奄一息,虚弱不堪。

  但是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将我放下来灌几口水,塞一把粮,然后再吊上去。

  城内街道两侧,埋伏了无数士兵。

  第三日,夏湛立于城门上,身旁还站着身穿白狐银裘、弱不禁风的赵明玉。

  高高在上的世子爷,一袭玄衣,发如墨玉,剑眉入鬓,眼角微微上扬,脸上是棱角分明的冷峻。

  他们在等青帮的人出现,然后一网打尽。

  他还要赵明玉亲眼看到,灭门之仇即将得报。

  但我赌他会失望。

  果然,天色渐晚的时候,郊外那条进城的路上,还是毫无动静。

  夏湛不死心,多吊了我一日。

  第四日傍晚,他终于恼怒地意识到,没人会来救我。

  他命人放下了我,蹲在我面前,用手捏住了我的脸——

  「他们为什么不来救你?刘青鱼就这么舍弃了自己的妹妹?」

  我努力地抬头看他,神情一如往昔,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惶然和凄惨。

  夏湛愣怔,我动了动唇,无声地向他吐露了几个字。

  他没有看清唇语,凑近了距离:「你说什么?」

  我笑了,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向他无声质问——

  「奈—何—以—奴—呼—我?」

  奈何以奴呼我?!

  这是三年前,江南奴变起义时,发出的第一句质问口号。

  我的主家被屠灭时,漫天的火烧啊烧,权贵跪在地上,如待宰的羔羊。

  成千上万的奴隶,质问他们,奈何以奴呼我?

  奈何严苛税收,逼我为奴?

  子子孙孙,世世代代,不能脱籍。

  奈何蓄奴成风,令我们腹坎无食、膝踝无裙、臀背无完肤?

  奴女未配婿,早破其瓜,妇未耦子,先割其鲜。

  主妇妒,则有锻椓阴私,剃毛缝皮,丑痛之声,流闻于外。

  奈何视我如牲畜,圈养发卖,凌辱致死?

  ……

  我望着夏湛,面容凄苦,闭上眼睛缓缓地将脸贴在他的手掌上,乖巧如从前。

  他却猛地收回了手,眼中有一瞬间的慌乱。

  我笃定了夏湛不会杀我。

  他低下声音,对我道:「玉姿,你只要写下他们的藏身之处,爷既往不咎,待你如从前那般,可好?

  「他们舍弃了你,你又何必为了他们丢了性命,你喜欢我的对吧,只要你写下来,爷还是你的。

  「告诉我,刘青鱼在哪儿,我想见他。」他声音诚恳,循循善诱。

  我笑了,眼泪落下的时候,终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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