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玉姿_米花【完结+番外】(6)

  我的手一下下、漫不经心地敲着祖朝肚子上扣着的碗,又缓缓道:「太可怕了对不对,也不是所有主家都会这么对待家中奴隶,当然也有爽快一点的,直接往我们头上盖一顶铁帽子,帽子上安装把手,左右转动,我们的头颅会被慢慢地压碎,刺穿脑袋。直至下颚破碎眼球蹦出而死,最后这顶铁帽子会被染红,所以他们管这叫红帽子。」

  祖朝瞪大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身体颤抖。

  我的手慢慢地抚上他的脸,满意地拍了拍:「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江南五大世族是我看着垮的,他们喜欢对我们用刑,所以我也发明了一种,想知道叫什么吗?」

  祖朝不住地摇头,瞳孔骤然放大,我拔下头上的发簪,冰冰凉凉地对准他的脖子,悠闲道:「我家中父母早死,和妹妹相依为命,主家老爷见我姿色姣好,从小挑选为瘦马,我不想落了个人尽可夫的下场,也不愿妹妹遭人凌辱,因此我格外听话,讨了主家老爷的好,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可他出尔反尔,最终还是把我妹妹拉了下来。

  「我妹妹青柳,生性烂漫,声音像黄鹂鸟一样动听,逼她唱曲也就罢了,结果他们还挨个儿要听她在床上怎么叫的,逼得我妹妹吞了火碳,生生地变成了哑巴。

  「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吗?我找人把他们给吊了起来,用小刀的刀刃切入脸颊下方,从头部到脚指头,以最快的速度一片片地剥皮,最后还要留他们苟延残喘,在地上爬,我管这叫剥青蛙。」

  我的发簪轻轻地划过祖朝的脸颊,他打了个寒战,惊惧交加地看着我。

  「圣人说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可是这天不是我们的啊,既是这样,还要这天做什么呢?豁出去的人,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青帮的手段,你是听闻了的吧?」

  我玩弄着发簪,对他道:「从今往后,岭南这地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有意见吗?」

  祖朝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连连摇头。

  我给了他最后一击:「朝廷的人若是知道我们在这儿,你猜西峡能不能置身事外?聪明一点,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否则无论是青帮还是朝廷,都不会放过你们。」

  祖朝无疑是聪明人,懂得明哲保身。

  但这聪明人并没有对我们敬而远之,他胆子很大,比如挨了我一刀之后,还会很要面子地对西峡山的那帮土匪说:「雁山的那个娘们,长得是好看,可惜她不光脑子有病,身上还长了毒瘤,我可不敢碰她,怕死。」

  那帮土匪恍然大悟:「难怪那么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二话不说就愿意嫁过来,大当家的,那我们可亏了,给了好多聘礼呢。」

  祖朝憋了一憋,也觉得亏得慌,一鼓作气地站起来:「走,要回来。」

  于是一伙土匪雄赳赳气昂昂地来要聘礼,结果见了我,祖朝率先泄了气,觍着脸道:「那个,阿鱼啊,我们送来的聘礼能不能……」

  未等他说完,萧远山已经示意我们的人抬出了之前的聘礼。

  祖朝还挺诧异,讪讪地对我道:「你这娘们,还挺通情达理。」

  后来大家相安无事,祖朝贼心已死,色心却不死,时不时地还会来雁山走动,一来二去与萧远山等人混熟了,有一次喝多了酒,还强行拜了把子。

  江湖中人,总是比较豪迈。

  我对他们这些事从来不感兴趣,只是有时会告诉萧远山,西峡山的人和我们并非一路,少招惹为妙。

  萧远山笑着看我,一向阴沉的神情会变得格外温和:「是,我也不喜欢那祖朝,每次来了混吃混喝不说,眼睛还总往你身上瞄,我怕自己忍不住会给他挖出来。」

  最温和的声音,说着最狠的话。

  我心头一动,抬头看他,对上的是他温柔含笑的眼眸,但我知道,我不能对他动心。

  我和萧远山是一同长大的。

  很早的时候,我们都是扬州城官绅老爷家的佃奴。

  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勉强地养活一家老小。

  孩童时期,我们一同在田里抓过蛐蛐,水里摸过鱼,青柳会卷着裤腿奶声奶气地对我们喊——

  「姐姐,远山哥哥,捉那条最大的!」

  偶尔巡田路过的官绅老爷,一副仁善的模样,负手而立,笑眯眯地唤过我们。

  他身边的侍从会分好吃的糖糕给我们几个小女孩。

  但他们从不分给男孩子,甚至对萧远山他们没个好脸。

  年幼稚童,什么也不懂,欢欢喜喜地拿着糖糕,一口一个「谢谢大老爷」。

  我们都没意识到,每次官绅老爷过来,田间劳作的父母,都会变得大惊失色,紧张的脸色发白。

  等我们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祖辈卖身为奴,谁也反抗不了,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我九岁被管婆挑中,作为瘦马养在官绅老爷家中。

  她们什么都会教我,歌舞刺绣、琴棋书画,乃至房中秘事,都是必须要学的。

  一个出色的扬州瘦马,还要有足够的忍耐力,主家老爷让你笑的时候,哪怕踩在刀子上,也要笑得温柔得体。

  我很听话,因为不听话的下场我是见识到了的。

  曾经给我们糖糕的大老爷,也会翻脸无情地让人打死你,然后破席子一卷扔在乱葬岗喂野狗野猫。

  好在他很喜欢我。

  我温柔、乖巧、听话,小小年纪已经十分懂得讨他欢心。

  因我擅吹笛,也擅舞《明君》,他常摸着我的脸,自比是西晋石崇,我是他最喜欢的舞女绿珠。

  我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他请最有名的画师为我画像,我端坐在海棠树下,身着水绿色的青衣,温柔浅笑,与大家闺秀无异。

  后来那幅画百人来求,大老爷哈哈一笑,卖了一万金。

  老爷是盐商,富可敌国,根本不缺钱,他为的就是显摆。

  果然也是显摆上了,画卷辗转到了京中,有位世家子弟不远千里来扬州,只道老爷随意开价,他愿意将我买下。

  我还记得当时老爷搂着我,对那富家子道:「善歌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你可知西晋石崇宁死也不愿把绿珠拱手让人的道理?」

  如此看来,他倒是对我情深义重了?

  错了,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是没有心的。

  我妹妹被几位公子拉着寻欢作乐的时候,我求过大老爷,他被五石散搅得神志疯癫,一脚将我踹倒在地。

  萧远山也曾想过救青柳,但他只是老爷家的一个家奴,饶了公子们的好兴致,当下被乱棍打死扔去了乱葬岗。

  我记得那日下了好大的雨,青柳吞了火碳,成了哑巴。

  我冒死跑出府邸,拼了命地往乱葬岗跑。

  滂沱大雨浇得人喘不过气,我在一具具被野狗啃得乱七八糟的尸体里翻,找到萧远山的时候我哭了,一遍遍地拍打着他的脸。

  人这一生,总要经历过什么,才能想明白一些道理。

  天地不仁,不是应该以万物为刍狗,可是凭什么做刍狗的是我们?

  他们不能是刍狗吗?不应该是刍狗吗?

  原来,天道是不公的,刍狗活在阴暗之处,那么是不是应该奋力地也要咬上一口月亮,变了他们的天。

  萧远山的命是我捡来的。

  那晚大雨,他残存一口气,神志不清地对我道:「阿鱼,对不起,我尽力了。」

  我发了狠,恶狠狠道:「不,你没有尽力,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你站起来!

  「萧远山你听清楚了,我刘青鱼对天发誓,穷此一生,将身赴死,我必要掀起这天!铲主仆、贵贱、贫富而平之!」

  第5章

  这条路,我们走得太久、太长了。

  雁山的夜,山月幽幽,依稀听得到狼叫声。

  寨子归于一片寂静。

  我坐在院中栏杆上看月亮时,青柳就依偎在我身边。

  她的脑袋枕在我的肩上,两条腿晃啊晃,用这细微的动作,表达着内心的欢愉。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仰头冲我笑,眼睛清亮如泉,面上还有浅浅的梨涡。

  然后兴奋地比划着,通过手势问我——

  「姐姐,我们是不是再也不用分开了?」

  我温柔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

  回到岭南雁山已经一个月了,夏湛的那条胳膊作为见面礼后,我们给朝廷提了要求——

  废除佃农奴籍制度,使贱民翻身成为平民。

  如果说江南乃至全国各地爆发的那场奴变起义,不足以让皇室反思反省,那么作为定国公嫡子、太后的亲侄子,不知道夏湛有没有这个能耐。

  是的,我们在威胁皇帝。

  要么颁布旨意,要么将夏湛的人头奉上,然后五湖四海的奴隶会继续造反起义,哪怕万劫不复,也要变了这天。

  我没有告诉青柳,朝廷的消息已经传来了,皇帝同意了我们的要求,但他的条件是要等夏湛平安无事地回去,才肯下旨颁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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