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宛鸣鸠_春石【完结+番外】(5)

  随后轻轻跃下窗沿,隔窗两手扶案,望着我得意地笑:「甚美,甚美。」

  我几乎是石化在原地,脸蛋红了个透,这也让他愈发得意,伸手勾了勾我的鼻头:

  「沈落冤,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我在这时终于反应过来,一把将他推开,随后关上了窗。

  我立在屋内,莫名地紧张喘息,窗外笑声飘荡许久后终于静默,最终,那人隔着窗,语气忽而又变得正经认真起来,似乎还隐隐带着一股温柔,隔着窗,听他道:

  「小落冤,下次再见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打开窗,微风吹来,吹散了面上几分燥意。

  我听见胸腔里的砰砰心跳声,有些不明白为什么。

  菱花镜前,我看着发髻间的那只玉簪,忽然觉得脸又再度热了起来……

  第8章

  我觉得自己,似乎生了一种奇怪的病。

  一看到那只玉簪,便会脸红心跳不止,于是我将那只玉簪锁入妆奁中,眼不见,心就不烦。

  每日抄经静心,似乎很有用。

  但很快,我就发现,我的病又发了。

  因为沈砚又来找我了,他来西殿来得愈发频繁,每次来,都会带来不同的东西。

  每次来,他都会坐在窗沿上,叽叽喳喳似个话痨:

  「小落冤,这是京城一品斋新出的春水杨花糕,你尝尝,好不好吃?」

  「小落冤,这是我在陶坊里看见的小陶人,你瞧瞧,是不是有些像你,你说,可不可爱?」

  「小落冤,桃花开了,这是今春我看开得最好的花,你拿来插瓶。」

  「小落冤,你字写得这么好,这是狼毫可是父皇赏给我的,我觉得我字那么丑,也用不上,送你正好。」

  ……

  他说这些时,我总是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他。

  可他走后,我就觉得,我的病,又犯了。

  我吃完了糕点,将小陶人和狼毫笔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给那枝桃花每日换水,将它养了足足七八日才凋谢。

  我望着那些东西,觉得心不太静。

  我想对沈砚说,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不想见他,可不知为何,每次他来时,我都没能说出这句话。

  我觉得自己有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秘密,我想,我能将它深深藏在心底的。

  直到,太后召我。

  她要考我默诗,她已许久不考我了。

  我跪在她面前,背出了她考我的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晓看天色暮看云

  行也……

  我在一瞬间,忽然开不了口了。

  屋内只有太后和我,她坐在金丝檀木椅上,我不敢抬眸看她,只听见她叹了一口气:

  「你是哀家带回宫中的,你的性子我了解,下去吧,哀家相信,你会想明白。」

  回到西殿后,阿婉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她是太后留在我身边的人,我的事,她自然都知晓。

  我对她笑了笑,道:「阿婉,我没事,你放心吧。」

  自那天起,我让阿婉锁了西殿的大门,只留下我和她,我说要替太后抄录一本完整的清心经,或许需要很久。

  我是个极能隐忍的人,所以我想,我应该会很快就能恢复到从前。

  我日夜抄经,除了阿婉,我没再见过任何人,如此过了三个月后,一日夜里,阿婉睡后,我在案前抄经时,感受到有极轻的身影落入院中的声音。

  抬眼时,阿七已经出现在窗前了。

  一封印着杏花的信笺被搁在案上,阿七的声音淡淡响起:「这是殿下命奴送来的,他还说,郡主若有事,可吩咐奴。」

  我望着那封信笺,忽而觉得那颗终于平静许久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

  我有些,不,是十分,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于是我疲惫地摇了摇头,轻声道:「没有。」

  闻言,阿七默然退了几步,准备离开。

  但不知为何,他又停下了,转头轻声道:「郡主,保重身体。」

  话音落,他一跃而出,又消失在黑夜之中。

  我犹豫许久,想,我应当烧掉那封信,可最终,我还是打开了。

  浅淡杏花纸上,飘然一股淡淡香气,纸上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安否?

  第9章

  我想,我是不太安的。

  我有大半年没再见过沈砚,听说,他受命南下巡盐。

  我为太后抄录的清心经总算抄完了,这份礼物,她说她很喜欢。

  她留我在慈安宫这些年,我总觉得,她待我既算亲近,也算疏远。

  所以,我也一直很好地把握着这段分寸,在与人相处这块,我总能很敏锐地感知到,别人待我的态度。

  阿婉说我心思太过敏感,思多亦虑多。

  可我深知,这是多年经历养成的性子,早已刻在我的骨血里,不可改变。

  这年夏天,暑热来得又早又烈,宫里热得难受,陛下做主,要带着太后和各宫妃嫔皇子去往行宫避暑。

  我没想到,太后要带我同去。

  对此,我是惶恐的,但太后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

  「带你回宫中,也并非叫你一世躲藏,不敢见人,你是哀家身边的人,只安守本份,又惧怕什么?」

  我自然也就不能说拒绝了。

  行宫庭院深深,山间溪水穿梭于假山竹林之中,如同真正的幽僻山谷,较之宫里,的确是避暑圣地。

  太后住在云涛馆,我随太后住在云涛馆后面一处幽静的小殿中。

  行宫不似皇宫,宫里人来到这里,都比从前自在放松不少。

  我住的小殿西侧,是一处竹林,行宫里的小宫女以为小殿没人住,会在竹林边偷偷咬耳朵,我听她们说,长宁公主和驸马的女儿就要满百日了,陛下说要庆贺呢。

  我还听说,太子沈砚南下遇到动乱,似乎受了伤,不知伤得严不严重,赶不赶得上公主女儿的百日宴。

  小宫女年纪都不大,她们说完这些皇家大事,又说起了女儿家的心事。

  这是旁人私事,我本想离开,可听见其中一个小宫女问:

  「你真喜欢那个侍卫,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我停住了脚步,听见另一个小宫女有些不满:「我怎么不懂。」

  「喜欢就是,常常牵挂他,担心他,想着他时会欢喜,也会烦恼,有时想不想他,可又总是忍不住想着他……」

  说到后面,小宫女有些害羞,声音也低了几分:「姐姐,你说,我和他会有结果吗?」

  两人似乎都叹了口气:

  「算了吧,宫女和侍卫,哪来的结果。」

  ……

  第10章

  长宁公主和驸马的女儿得太后赐名嘉玉。

  陶嘉月兮总驾,搴玉英兮自修。

  这是很美好的名字,她的出生,是幸福的象征。

  嘉玉的百日宴在玉湖畔举办,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有些叛逆,没有同从前一般安静地留在小殿中,我换了阿婉的宫女服,偷偷去了玉湖。

  那日的宫女皆扮莲女,面上覆纱,我想,我小心一点,不会有人认得我。

  我站在一群宫女后面,遥遥看去,看见了那躺在玉台上的小女娃,时隔多年,我再次见到了她。

  原来,大魏最尊贵的长宁公主,本该是这般模样。

  她是那么地高贵典雅,只是不幸,一双腿残疾,只能坐在轮椅之上,站在她身后的,便是那位痴情于她多年的驸马魏清,他们是真正的般配,她的夫君待她很好,温柔体贴,细致入微,大庭广众之下,他温柔地为她盖上膝上毛毯,而她则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周围人抱起了那生得如玉般的小女娃,她们逗她笑,一片欢声笑语。

  一圈吉祥话转完后,小女娃回到了长宁公主的手中,隔着人群,我看见她眼中的慈爱与温柔,她笑起来,唇边有两只酒窝,小娃娃的手被驸马轻轻抓起:

  「嘉玉,这是娘亲,知道吗?」

  ……

  我在人群里站了很久,这场热闹的宴会一直持续到晚上,直到管事宫女吩咐后,我才随着一群宫女退了下去。

  夜晚是个好东西,可以让我将自己藏得更深。

  我抱膝坐在小竹林后,小溪流水淙淙,银白月亮高悬于天,无端洒落一地忧伤。

  我将头埋在膝盖里,止不住地乱想。

  我想,我应该死在那年地窖里,冤孽一样的出生,为什么还苟活至今呢。

  可我又想,若是我死了,那谁带着那封血衣来京城呢,她也不能逃离那个炼狱了。

  我厌恨自己这些卑劣的想法,旁人生于光中,而我,注定是长于暗处的。

  我就这样想啊想,不知想了多久,不知何时,一阵冷风袭来,大夏天,我打了个哆嗦。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冷吗?」

  我站起身,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花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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