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光着脚踩水,笑声融在这浅浅细雨中。
他们在说,北狄彻底败了。
民间小儿皆知,荣安公主与太子沈砚里应外合,火烧北狄粮草,生擒北狄王。
他们唱到最后,有撑伞的书生路过,长长哀叹:
「只可惜,荣安公主死在了北狄,太子少年英雄,夺回两城时,却被混在百姓中的北狄奸细所伤,那刀上有毒,太子带伤征战,回京述职后,一病不起,如今已魂归天地。」
沈砚死了?
莲子掉落在地,我怔怔站起身,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我跌倒在地……
第17章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有一紫衣少年,他坐在小小窗沿之上,庭院杏花飞舞,几片花瓣落入他的肩膀,他眉如弯月,明眸如星,浅浅笑意望着我:
「小落冤,和我一起去江南采莲,可好?」
他如春山冬雪一般,对着我如清风朗月般笑,我看到他眼中深深的柔情与爱意。
可我看着他,却越来越模糊。
他似乎在离我远去。
我的视线被眼泪封住了,心口疼痛,难以呼吸。
我后悔了,我应该回京城的,这样,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那一觉睡得很长,我醒来时,阿七陪在我的身边。
我问他,沈砚,是真的死了吗?
他望着我,沉默许久,给了我答案。
我没再问了。
我出了屋,荷花清香,莲叶层叠,那个约我一同采莲的少年郎,还会来吗?
不远处的巷子传来吆喝叫卖莲子的声音,我循着声音去。
一场细雨陡然而至,绵绵雨丝落下,沾染额前碎发,我走上莲湖上的廊桥,看见一个俊美的紫衣少年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朝我走来。
我怔怔站在原地,心口呼吸骤然一滞。
那把青伞撑过了我的头顶,少年手指轻柔抚过我额前发丝,语带嗔怪:
「怎么这般不听话,下雨了也不知撑伞?」
我仰头望着那双梦中的眉眼,眼也不敢眨。
「沈砚,我想你了。」
我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他亦紧紧地拥住我。
「嫁给我吧,落冤。」
……
我和沈砚成婚了。
在盛夏的江南,我们约定,一生不再分离。
沈砚如今已不是大魏的太子,战事平息,至少未来几十年,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不会再有生灵涂炭。
他和他的父皇母后说,他要离开京城,请原谅他不孝。
他是帝后最疼爱,也是最争气的皇子,可他如今,却说自己不愿再做太子。
他要将皇位让给自己的弟弟。
皇帝大怒。
他没告诉我,他是以死明志的,他说自己一定会走,还有人在等他。
多年生养之恩,他享受了皇室荣华富贵,可家国危难之际,他亦做好了为国牺牲的准备。
如今他还活着,生死不论,他想与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最后,是太后赶来了,他劝说皇帝,放了沈砚。
大魏太子并非非他不可,皇帝膝下的其他皇子亦有优秀之辈。
沈砚不做太子,不在皇城,也会永远是他们的儿子。
我和沈砚大婚前,有人送来了两套喜服和一对龙凤金钗,以及一张字条。
「我儿,愿你幸福。」
我和沈砚成婚的第二日,阿七便留书离开了。
他说,祝我们平安喜乐,一世顺遂。
他没说要去哪里,但这亦是,我们对他的祝愿。
第18章
「阿冤,这是我娘做的甜粥,叫我拿来送你。」
和沈砚成婚半年,我遇见了故人。
阿萍如今也嫁了人,还生了小娃娃,我是先遇见阿萍娘的。
她在廊桥边卖莲蓬,我认出她时,她满眼地不可置信。
当年一别,岁月在她面上已留下了许多痕迹,可她仍然同我记忆中那个教我和阿萍识字,给我们讲故事的婶婶一样。
我告诉她,我成婚了,就住在不远处。
她和阿萍原来就住在前面的巷子,她说当初回到江南,却不料双亲早已离世,为了将阿萍养大,她们过过一段很难的日子。
但所幸如今日子好了,阿萍嫁了个心善的夫君,她的夫君双亲早逝,如今她和阿萍他们住在一处,她闲时卖卖莲蓬,平日里帮着带带小孙子,日子其乐融融。
这些时日,她常让阿萍给我送东西。
和阿萍相认后,我告诉了沈砚关于我的过往。
「沈砚,你知道吗,曾经我一直觉得,自己生来就是冤孽,所以注定要一生卑怯。」
「那如今呢?」
莲湖清风阵阵,荷香侵鼻,我靠在沈砚的肩上,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
我仰头,冲着他弯眼笑:「现在,我觉得,我是自由的鸟儿。」
说罢,我捧住他的脸,嘬了一口他的嘴巴。
他唇角勾起,伸手勾我鼻头:「傻瓜,我早就知道了,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最好的。」
原来,他从很早开始,就将我放在了心上。
那封深夜写下的祝词,代我赠与长宁公主。
旁人说我是冤孽,他说,错不在我。
他偷偷成全了我心底一份对于那个我一生都不能唤一声母亲的人,隐晦的爱意。
天高鸟阔,时日悠久。
沈砚,愿与君长相守,白首不相离。
第19章 番外 1
1
长宁公主近来常做噩梦,夜里总是睡不安稳。
魏清接连请了数位太医来公主府,都说长宁公主是心病。
自古心病难医,魏清知道那段困扰他心爱之人数年的梦魇。
他明白,那是段难以忘怀的痛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直耐心温柔地陪伴在她身侧。
数十年过去,他们的女儿已经四岁了,会开口叫爹娘了。
就连长宁沉疴已久的双腿也在机缘巧合下恢复了,他们的生活是难得的温柔与宁静。
直到数日前,长宁公主去了一趟慈安宫。
那日她去时,太后正在午憩,为了不打扰母后,长宁公主在慈安宫转了转,意外进了西殿。
西殿是慈安宫最偏僻的一处小殿,她从前也大概听说过,母后从宫外带回了一个小姑娘,一直养在西殿。
她在行宫养病数年,后来也鲜少入宫,对于这个不知何处来的小姑娘,她并无兴趣打听。
倒是后来,北狄来犯时,皇兄将她封为荣安公主,送往北狄和亲。
她与魏清来慈安宫请安,在庭前树下,第一次见到了她。
虽只匆匆一面,她却觉得分外熟悉的感觉,那张面孔,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她后来仔细回想那小姑娘的模样,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再后来,她听闻那小姑娘助力沈砚,火烧北狄粮草,她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看上去如此娇弱的小姑娘,竟也有这样的勇气和智谋。
只可惜,她死在了北狄,连尸骨,都未曾被寻回。
长宁公主走进西殿,无人居住的庭院空留几许萧索,已过了杏花开的时节,地上残余几颗未被宫人打掉的杏果。
殿中屋门紧闭,唯余廊前一扇小窗半开,一阵风吹来,小窗咯吱几声作响。
她望着那扇窗,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穿着浅黄小衫的女孩安静坐在那扇窗前的模样。
不知为何,她觉得莫名心口一痛。
这时,西殿来了一名宫人,她说她叫阿婉,是从前服侍那位小郡主的。
阿婉如今回到了太后身边伺候,只是闲暇时,会来打扫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其实落冤不知,阿婉在她初来慈安宫时,就已意外得知了她的身份。
多年朝夕相伴,阿婉在宫中多年,早已偷偷在心底将落冤看作自己半个闺女。
当年得知她要去往北狄和亲,阿婉抱着她哭了半宿。
阿婉是皇太后的人,一辈子谨小慎微,可那晚却胆大包天地对落冤说:
「小郡主,你逃出宫去吧,去找太子殿下,他一定会护住你的。」
她说自己有个相熟的侍卫,是她的表弟,可以帮她偷偷逃出去。
但落冤只是笑着对她摇了摇头,给了她一个很温暖的拥抱。
落冤拿出了和亲前陛下赏赐的金银珠宝送给阿婉。
夜凉如水,少女声音温柔:「阿婉,好好照顾自己。」
后来,那个年仅十五的小姑娘踏上和亲的路途,再也没有回来。
这几年来,阿婉常常会回到西殿,整理那些落冤曾经留下的字画。
宫中数年,小小少女偏守这一隅,孤单寂寞贯穿了她短暂的半生,唯有读书作画,能填补她心底的空荡。
长宁公主跟着阿婉进了屋,阿婉将那些箱子里的字画一张张地拿出来晒,长宁公主盯着那些字画,觉得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