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夜_澄昔【完结+番外】(18)

  “小宜,你是不是喜欢这位程老师?”叶禧由猜测到肯定,“不对,你就是喜欢他。”

  “……哪有。”

  “我恋爱经验虽然不多,但绝对比你强。你现在这个状态跟怀春少女一模一样。”

  想着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付迦宜不再否认,“真有那么明显吗?”

  “简直不要太明显。”

  之前在电话里,两人不是没聊过程知阙,叶禧问付迦宜对新家教是否满意,听到肯定答案后,她只感叹一句对方的神通广大,转念聊起别的事。

  原来满意跟满意之间,理解不同,含义也大不相同。

  叶禧今天第一次见到本尊,不免兴奋,拉着付迦宜讨论:“快跟我说说,你们俩到哪一步了?”

  付迦宜挨不住她的紧追不舍,如实交代:“哪一步都没到,连八字都没一撇。”

  叶禧问:“他对你有好感吗?”

  付迦宜没说有还是没有。

  叶禧又问:“那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付迦宜补充一句,“我的意思是,我不确定他知不知道。”

  叶禧对付迦宜在马赛期间发生的事并非全然不知情,掰过她的肩膀,认真地说:“平心而论,我觉得你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停顿两秒,叶禧又说,“一个过尽千帆的男人是绝对不会搞纯爱那套的。”

  点到即止,付迦宜瞬间懂了,眼皮止不住地跳,心里徒增一份凛然。

  其实不是不确定,而是不敢确定,毕竟连叶禧都能瞧出她的感情变化,更何况程知阙。

  她在他眼中,悲喜嗔痴过分澄清,像张浸了水的白纸。他之所以没挑破,要么还没到非拒绝不可的程度,要么是现阶段不至于让他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常把这段关系比喻成博弈,可仔细想想,程知阙从未主动出击过,一直是她在大开大合地调兵遣将,以为真可以做到势均力敌。

  他身在局中,却稳妥地将自己摘成了旁观者。

  从开始到现在,她不仅有自欺欺人的嫌疑,归根结底还太天真。

  叶禧的话强行将她从躲避屋里拽了出来。

  叶禧下午还有课,没陪她待太久,一个人坐公交回学校。

  付迦宜在外面待了会,保姆过来提醒该出发去市郊了,她勉强挤出一抹笑,点点头,手扶藤蔓,从秋千上下来。

  出门时,付迦宜想静一静,避开人群,绕远走那条衔接车库的地下回廊,没等走出去,意外在尽头看到程知阙。

  他站在那,侧对着她,身后是光明出处,也是她必经的路段。

  回廊外,有个穿白色工作服的金发男人碰巧在这时出现,原本直奔程知阙所在方向,瞧见不远处的付迦宜,脚步一顿,生硬转过身,原路返回,有落荒而逃的嫌疑。

  这地方偏僻,平常基本没什么人过来,多出一两个人显得尤其突兀。

  付迦宜将那人的举动看在眼里,正觉得奇怪,余光注意到程知阙望向她这边。

  她没时间多想,放空思绪,迈过几节台阶,走到他面前。

  程知阙徐缓开口:“怎么从地下过来?”

  “今天天热,地下比上面凉快些。”她随便找个借口,声线平平地反问,“你呢,怎么会在这?”

  “在房里待得无聊,出来逛逛。”

  付迦宜没心思闲聊,草草结束这段对话,快步走在他前面,和他渐渐拉开一小段距离。

  她的情绪转变从不难猜,这次也一样,不明缘由的赌气和执拗一目了然,鲜活又生动。

  程知阙掀起眼皮,瞧她纤瘦的背影,唇边挂起全然纵容的笑意。

  从七区左岸到市郊,大概五十分钟左右,一行三辆车,划成一排,陆续停在远山顶上。

  法国人很少信佛,悉心佛堂平日相对冷清,来供奉香火的基本都是远在国外的华人。

  知道付晟华和一双儿女近日会来,住持提前清场,叫人打扫出几间厢房,供他们暂住。

  午饭是顿素斋,味道清淡,谈不上有多好吃,念及不好浪费,付迦宜硬着头皮吃完了。

  饭后,付晟华单独去见住持,其余人回厢房歇息。

  实木禅桌上放置一个铜制香炉,老山檀的气味馥郁,房里异常闷热,闻起来有点呛。

  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没什么睡意,索性穿上鞋子,到外面透气。

  付晟华每隔两年都会拨一笔资金给佛堂翻新,摆件源源不断添置进来,岁朝清供,院落装修偏中式古园林风,闹中取静,和巴黎各个教堂相比,明显格格不入。

  付迦宜漫无目的走走停停,看到远处有个凉亭,付迎昌和妻子周依宁在里面,气氛凝重,一时无人出声。

  周依宁作为半个付家人,即使再不情愿,每年这时候也要出现在这,起码面子上得过得去。

  付迦宜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正要往别处走,程知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侧后方,指间夹一支刚点燃的香烟。

  两个人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发现,她只好站在原地,安静同他对视。

  凉亭里,周依宁先开口:“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等我签完字,亲自给你送去。”

  付迎昌淡淡道:“不用。我让秘书去拿。”

  “你爸那边要怎么解释?”

  “我自会想办法。”

  “好,毕竟是你的家事,我就不跟着瞎操心了。”

  一阵沉默。

  付迎昌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周依宁小幅度地耸肩,无奈笑说:“还没想好,可能到处走走,权当散心了。”

  “有困难可以及时联系我。”

  “算了,你对我已经没有照顾的义务了,遇事我会自己解决。”周依宁说,“你这人其实什么都好,面冷心热,重情重义。不过夫妻一场,还是想劝你,别对不爱的人产生不值当的责任心。就我自己来说,依赖感被剥夺的滋味其实挺难受的。”

  周依宁是血肉之躯,爱上对自己好的人是必然,可惜这份好被归功于丈夫的责任。

  付迎昌不爱她是事实,日久生情是由此引申出的黄粱一梦,挣扎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年的表面夫妻,她早就清醒了。

  已经走到这地步,能好聚好散实属难得。

  周依宁拿起包,临走前对他说:“这两天我会留在这,陪你演完最后一场戏,就当是我对你微不足道的一点回报。”

  周围很快没了交谈声,周依宁和付迎昌从另一方向相继离开。

  程知阙对刚刚发生的事只字未提,问她:“过去坐坐?”

  付迦宜想也没想,委婉拒绝:“在外面逛太久,有点累,准备回去了,下午还要去敬香。”

  程知阙笑出一声,“是么。”

  付迦宜没应这话,和他擦肩而过,没注意到地面水洼,左脚不小心踩进去,满鞋泥泞。

  她想拔出来,土壤里像埋了块吸盘,如何都使不出力气。

  程知阙走到她身旁,嘴里衔着烟,单手握住她溅了泥点的脚踝,借了些力气给她。

  他掌心冰凉,天气又炎热,这种冷暖交替的温差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汗毛随着竖起来,根根分明。

  付迦宜头始终低着,透过向上飘散的一团白雾,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她轻喃一句:“……程知阙。”

  去马赛那天,他说可以对他直呼其名,可相处这么久,她从没这样喊过他。

  突然改了称呼,既拗口又顺口,属实矛盾得很。

  程知阙稍稍抬眼,面上没什么太大变化,依旧带笑,“什么事?”

  想说的话即将脱口,付迦宜临时变卦,换了个干巴巴的话题:“……佛门重地,不允许吸烟。”

  程知阙当真顺她的话往下说:“我不信佛,自然没什么禁忌。”

  “既然不信,为什么还愿意陪我过来?”

  “来充当你的底气。”

  类似的话再次从他口中讲出,付迦宜仍能品出一丝感动意味,但她不是前两天的她,自然牵扯出不同回应。

  她话里有不自知的赌气意味:“其实我自己也可以试着给自己底气。总欠你人情,一次又一次,我还不起。”

  程知阙说:“无所谓欠多少人情,我不会找你还。”

  “如果我非要还呢?”

  “迦迦,我教过你。别钻牛角尖。”

  和程知阙分开后,付迦宜回厢房换了双鞋,坐在禅凳上,对着香炉里燃着的老山檀频频走神。

  她想不出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态亲昵喊出这声“迦迦”,顺其自然,蛊惑人心。

  付迦宜懒得再去琢磨,瞧着时间快到了,穿戴整齐到主殿敬香。

  付迎昌和周依宁刚到不久,并排站在那,轮流回付晟华的话,言谈中规中矩,不像一对已经陌路的夫妻。

  主殿中央一尊金身佛像,堂前香炉里积了不少香灰。

  付迦宜站在立柱旁,余光看向身边的程知阙,他手里拿一整根线香,谩不经意地点燃,举手投足有敷衍的颓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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