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金盏_玖拾陆【完结+番外】(159)

  岑睦这里倒是有因果。

  余姑娘恨岑家,想要岑家彻底倒下,但他抓不到任何佐证旁证。

  只是一种感觉。

  也正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沈临毓无奈又惆怅。

  “既然他必死,又何必……”沈临毓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有些话说错了能补救,有些话,想来是不能的。

  阿薇一瞬不瞬看着沈临毓,问:“如果,岑太保断尾求生呢?

  他是最宠岑睦,但在他自己、岑家上下那么多人和岑睦之间,他会做什么选择?

  他把岑睦交出去,用岑睦换自己一条命呢?”

  直觉告诉他,这就是答案了。

  沈临毓问:“余姑娘不信镇抚司能就此扳倒岑太保吗?”

  只听语气,沈临毓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来,但阿薇注意到,他握着茶盏的那只手收紧了,手背上青筋显露,而后又放开,足见情绪起伏。

  “不信。”

  沈临毓的眸子在这两个字里倏然一凝。

  然后,他听到了阿薇这般说。

  “因为决定岑太保生死的不是文武大臣,不是镇抚司,不是王爷你,而是圣上。”

  “圣上会盛怒之下杀亲生的儿子,京城血流成河,他也会因各种各样的缘由放任何人一条生路。”

  “雷霆雨露皆是皇恩。”

  “这个道理,王爷比我更明白,也更有体会。”

  沈临毓哑口无言。

  他无法反驳,因为余姑娘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顾念救驾之功的是永庆帝,犹豫着杀还是不杀的是永庆帝。

  镇抚司上下,他和穆呈卿以及那么多人,这些时日做的拼的都是在“杀”那一方增加更多的筹子,但最终圣上的骰子扔出杀还是生,他说了不算。

  圣心已决时,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更改。

  余姑娘说他更有体会,但这一刻,沈临毓看着余姑娘的眼睛,在那双乌黑明亮又平静直白的眸子深处,他看到的是刻骨铭心的痛。

  仿佛,她也曾被皇恩“拂照”。

  “余姑娘……”沈临毓斟酌着要说什么。

  “王爷在怀疑我,”阿薇打断了沈临毓的话,但这一次,她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情绪,也没有甩脸色,依旧平静,“所以,你要把我带回镇抚司吗?没有证据,只靠猜测,就要从我嘴巴里挖出所谓的线索吗?”

  “不会!”沈临毓答得很快,“不会的。”

  闻言,阿薇笑了下:“我知道,王爷不会那么做的。

  冯大人死在大慈寺,你找到了一些疑点,让我看起来和他的死有些关系,却也没有仅仅凭那些疑点就胡乱发挥。

  你看重证据。

  现在谁也说不准岑睦在哪里,活着还是死了,但找不到他,镇抚司才能更有力地扳倒岑太保。”

  第122章 这也是添筹子(两更合一)

  今日风淡。

  阳光直直落在院子里,算得上春日雅致。

  不远处的厨房里备菜声音不绝于耳,给这份雅里又添了一份烟火气的俗,融在一块,莫名叫人觉得,进一步、退一步,好像都不太对。

  沉默了一阵,沈临毓才又开了口:“那在余姑娘看来,衙门能找到岑睦吗?”

  阿薇抬手提了茶壶,往两只已经空了的茶盏中添茶。

  透过氤氲的热气,她看了沈临毓一眼,声音不轻不重:“我认为,找不到。”

  京城西郊层峦叠翠,官道山道野路子数不胜数。

  岑睦能走到那儿,靠着的是翁娘子的几句话。

  可即便知道了岑睦曾顺着河道行走,但那处太长了,便是在河边转上七天七夜,也不知道人最终去了哪里,更别说真正动手的溪水,以及那密林深处埋得极深的土坑了。

  更何况,翁娘子是聪明人,她不会给阿薇找麻烦,更不会自寻麻烦。

  沈临毓闭了闭眼。

  这世上,要让一个人消失不见,说简单不简单,但说难也绝对不难。

  甚至比像冯正彬那样死得蹊跷又暧昧的要容易得多。

  他的手指扣着茶盏,热气扑腾到他的手掌心,他浑然不觉得烫,只是心中几番回转。

  有那么一刻,沈临毓很想问一问阿薇。

  有那么恨吗?

  恨到哪怕脏了自己的手也要在胜负的权衡上再加一道筹子吗?

  不是始作俑者的侯夫人,不是背后指点江山的岑太保,只是岑睦那么一个被余姑娘称作“没脑子”的“喽啰”。

  只是为了把胜势掌握在自己手里……

  “王爷,中午炸春卷,要尝尝吗?”

  思绪起伏间,沈临毓听到了阿薇的话,他倏然抬眸看过去。

  迎着他的是阿薇那双坦然又平静的眼睛,那刻骨铭心的痛处已经不见了,就像是沈临毓刚才看错了一般。

  “好,”沈临毓定了定神,“那就麻烦余姑娘了。”

  阿薇道:“酒肆开门做买卖,你吃饭付钱,我有什么麻烦?”

  说完,阿薇起身往厨房里去。

  说来,她也早就知道,成昭郡王这人直觉敏锐,岑睦“失踪”就不可能瞒过他,但她同时也清楚,西郊山林漫漫,岑睦他就是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王爷心里如何判断都不会是她的麻烦。

  况且,以这半年打的交道来看,眼下他们还算是“盟友”。

  厨房里人多,阿薇提了只小炉子出来到避风处。

  面早先就备下了,她洗净了手,试了下面团,确定合适之后往锅子里一张张烙着春卷皮。

  沈临毓走过来,靠着墙,双手抱胸,垂着眼看着。

  阿薇的手很稳。

  薄薄一张,一烫就好,出来的大小均匀。

  “什么都能做馅儿,但我母亲最喜欢荠菜肉丝馅的。”

  “我前几日出城就是寻野菜去了,不止是荠菜,别的也挖了不少,应季的东西不管是炒还是拌、又或是做腌菜都好吃。”

  “说起来,王爷挖过野菜吗?就是挖过、也是当玩儿的吧?”

  沈临毓低低应了声,意思不明。

  阿薇也不在意他应的是“是”还是“否”,继续说自己的。

  “我幼年很喜欢挖。”

  “身体不好,多是在屋子里待着,去了外头就新鲜,就算是看庄户们干活都能津津有味看上一天。”

  “冬日冷、夏天晒,就只有春秋能去转转,春天的野菜和秋日的果子都很有意思。”

  “母亲偏爱荠菜,我就会采很多。”

  “还没有正经学厨时,我就给她做凉拌的,母亲来庄子上看我,嬷嬷们洗菜焯水放盐放油,我拿筷子一搅就是我做的了。”

  “母亲就夸我,夸多了,我就什么都想学了,想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

  阿薇说到这里顿了顿,低头调了调炉子的火,用力地抿了一下唇。

  刚才那些,是余如薇的曾经。

  随着年岁的增长,余如薇的手艺也仅仅停留在了包春卷、饺子、抄手上,有皮有馅,她只包起来,但那些都是陆念记忆里最好滋味的东西。

  “母亲是远嫁,她在蜀地吃得并不畅快。”

  “起先是不会吃辣被逼着吃,后来吃惯了,但人嘛,谁会不想念一口家乡菜?”

  “她只生了一个女儿,还是体弱多病的,没有儿子,她在家里困难重重。”

  “余家规矩又多又烦,我以前没见识,以为世家大族就是这样的,直到我跟着母亲回到京城,才是开了眼了。”

  “别说定西侯府,哪家公侯伯府都没有余家事多,再看王爷你和长公主、驸马,皇亲国戚都不讲究那些迂腐到臭气熏天的规矩。”

  “我在庄子上倒还能自在些,母亲在大宅子里度日如年。”

  “说穿了,只有我和母亲相依为命。”

  “年前陆致说,他小时跟着父母回淮南探亲,外祖家每年都好几封信送来,舅舅也进京看他们,我说我们在蜀地什么都没有,路远且不说了,信也没见着。”

  “我母亲和我外祖父一脉相承的脾气,不撞南墙谁都不会低头,母亲恨外祖父轻信岑氏、把她远嫁,外祖父怪母亲不听话、整日没事找事,他们两人犟上了,岑氏和我那舅舅就更想不起来蜀地还有那么一门亲了。”

  “谁想得到,后来余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我母亲走投无路向京中求援,她那么多年第一次低头,却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心灰意冷,也是回来了才知道,外祖父和舅公家中凑的银票和药材被岑氏吞了。”

  “查明白了又如何?我母亲为此生生呕了两年的血,也生了重病。”

  “她的病情如何,王爷你只看我那外祖父的反应就大概能猜得到,脾气那么犟的外祖父都……他是真的被我母亲吓到了。”

  手上的面团越来越小,成了盘子里叠在一起的皮子。

  最后一张做得,阿薇又去拿了馅儿出来,坐在石桌旁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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