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金盏_玖拾陆【完结+番外】(167)

  “你说说,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你们岑家人。”

  “你是,岑睦是,岑太保也是。”

  说到这儿,陆念忍不住哼笑了声。

  岑氏却久久回不过神。

  岑家一屁股烂泥巴,她以为定是伯父出了差池、以至于落到现在这田地。

  却是压根没有想到过,自己写的那四个字,成了一张催命符。

  再一想到她会写那张纸的缘由……

  阴毒的视线投向阿薇,岑氏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

  都怪这臭丫头!

  要不是被余如薇蛊惑了心神,她怎么会写!

  陆念从盘子里拿了一块桂花酥,咬一口细细地嚼:“去年秋日,在府里后花园中新打的桂花,一直藏到了现在。

  从我决定回京那日起,我就日日夜夜地想,真到了这一天,我要做些什么。

  桂花酥总是不能少。”

  岑氏从巨大的痛苦中缓过来了些,牙缝里逼出声音:“疯子!”

  “是啊,我是疯子,”陆念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疯狂,“你知道我是怎么疯的吗?”

  “我母亲死的那一天,我就要疯了。”

  “你一定记得很清楚吧?你来探望她,毒害她,当你关心她病体时,你就是那个下毒害她的真凶。”

  “你有多嫉妒她,就有多恨她,恨到要毁了她的一切,包括我和阿骏。”

  “你最该后悔的是把我嫁去余家,你不知道余家内里什么样,那我来告诉你,想在余家活下来,要么行尸走肉、要么发疯发颠。”

  “你若把我远嫁到一个好人家,长辈宽厚、丈夫体贴、儿女双全,我过得太平又安宁,就不会回来了。”

  “可余家不是,就像你想给阿骏娶个听话好拿捏的,却娶到了桑氏,冥冥之中,就是如此。”

  “余家几年间陆续都出事了,他们为什么都死了,因为我杀了他们。”

  “毒死的、逼死的,吓死的。”

  陆念说得很慢。

  语速平静得不似在说她曾经报仇的经过,只是阿薇和闻嬷嬷知道,陆念的心千疮百孔,流血生脓。

  好在松子瓜子多,陆念手上能剥到东西,不至于把手指又扣出血来。

  岑氏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嘀咕过余家之事蹊跷。

  怎么可能短短几年间,一家上下跟撞了邪一样接连出事,原来、原来背后藏了这么一个讨命鬼!

  桌上,松子壳、瓜子壳堆起、像小小的山。

  陆念的眼神时明时暗:“我那婆母郭氏,老虔婆和你一个毛病。

  脑子有病,夜里睡不好,梦里全是胡话,做起梦来全是杀人放火。

  她是被我吓死的,因为她做梦梦到的,和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像了,她分不清真假,以为自己杀了人、放了火。

  她活该!

  我那前大嫂是被她折磨死的,续弦来的也半癫不癫的,二嫂麻木不仁。

  她该死的。

  你也一样,你也该死的。”

  恐惧后知后觉地从岑氏的心底深处冒了出来,她这才意识到,她还是怕死的。

  先前的随波逐流在看到一屋子的变化后就被冲散了,余下的愤怒和不甘重新支撑起了她,然后在陆念的这些“进攻”中溃不成军。

  杀人,真的能杀出花来。

  心狠手辣、胆大至极的陆念一身浴血,再回京城来,她竟然把这么一个杀癫了的疯子当小时候那个只会撒泼的蛮子看!

  是她看走了眼!

  彻底看走了眼!

  陆念亲手研磨了莽草,细细的粉末倒入碗中。

  阿薇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瓷罐,里头装着的是凤髓汤。

  陆念挖了一勺,和粉末一起倒水化开。

  水温正好,她在榻子边的绣墩上坐下来。

  闻嬷嬷掰开了岑氏的嘴。

  陆念喂一勺、闻嬷嬷逼岑氏咽一口。

  岑氏太懂莽草了,知道像白氏那样积少成多的慢性中毒是什么样,也知道陆念下足了药量这么一碗下去又是什么样。

  死到临头的恐惧间,眼泪从岑氏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来,她没有办法说话,只能呜呜地哭。

  陆念喂完了整整一碗。

  突然间,她问:“你觉得我狠吗?”

  岑氏还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了,陆念自己摇了摇头。

  笑容灿然如火烧艳阳,带着不寻常的灼热气息,陆念一字一字道:“我不及你,远不及你。”

  窗外晚霞映天。

  莽草之毒来势汹汹,岑氏在抽搐中口吐白沫。

  陆念看着她,微微启唇,轻轻的曲调从她口中飘出来,是她记忆深处、母亲曾哼唱过的儿歌。

  时断时续,不记得哼的是对是错。

  天黑时,岑氏彻底不会动了。

  闻嬷嬷探了岑氏的脉搏,确定她咽气之后,朝阿薇和陆念点了点头。

  阿薇点亮了屋子里的油灯。

  陆念最后再看了岑氏一眼,起身往外头走。

  阿薇陪着陆念一道走。

  这里剩下的留给闻嬷嬷,她会收拾好。

  阿薇挽住了陆念的胳膊,柔声细语地道:“饿吗?”

  陆念应声:“有一点。”

  “想吃什么?”

  “喝粥吧,”陆念想了想,道,“我小时候不舒服了,母亲就说喝粥好。”

  马车赶在城门关闭前入城。

  春晖园里,灯火通明。

  阿薇去厨房里熬粥,粥耗工夫,她抽空去看陆念。

  陆念躺在正屋那张大躺椅上,呼吸平缓,已是睡着了。

  阿薇给她盖了张毯子。

  陆念似是被惊了下,眼睛却没有睁开,只含含糊糊地喊“娘”。

  阿薇一下子就懂了。

  陆念的梦里有她的亲娘。

  那是春光明媚的春晖园,小床被搬到了院子里,还不到三岁的陆骏坐在里头。

  白氏拿着拨浪鼓逗他。

  那鼓是定西侯亲手做的,以前是陆念的玩具,陆念大了几岁、不喜欢玩了,陆骏的年纪正好,一双眼睛盯着鼓、咯咯直笑。

  陆念折了几支杏花,她四肢伶俐,学走路就快,跑起来也稳。

  嬷嬷们在后头小心翼翼地护,陆念在前头举着花枝跑得满头大汗。

  “娘,您看!”她献宝一般把花枝递过去。

  “好漂亮!”白氏夸赞,掏出帕子给她擦汗。

  陆骏伸手抓花瓣,直接往嘴里塞去,急得陆念赶紧拦他。

  “不能吃,不能吃!”陆念把那只软乎乎的小手从嘴巴里救出来,“笨弟弟!”

  白氏笑个不停,丫鬟嬷嬷们也一块笑。

  她们都还记得陆骏刚出生时、陆念说的“丑,不要;笨,不要”。

  小小的孩子,明明是有什么事儿转头就忘的年纪,那句笑话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笑什么?这般高兴?”

  定西侯的声音从院门那儿穿过来。

  陆念寻声看去,见了他,眼睛明亮起来,飞扑着又去献宝:“娘说漂亮。”

  “是,漂亮!”定西侯一把将她捞起来,让她坐在肩膀上,“花漂亮,阿念也漂亮。”

  漂亮的陆念笑得肆意。

  她喜欢骑大马。

  花枝像是她手里的马鞭,她兴高采烈地喊着“驾!”

  定西侯由着她高兴:“再过两年,爹爹带阿念去骑真的马。”

  ……

  后来,白氏走了,岑氏进府。

  定西侯提过几次,陆念怨他怪他,说什么也不肯去。

  再过很多年,陆念都没有骑过马。

  良久,陆念睡醒了。

  她吃着热腾腾的粥,拧着的胃慢慢缓和下来。

  “我想去骑马,”她忽然和阿薇道,“过几日,我们骑马去吧。”

  阿薇会骑马。

  陆念不会。

  阿薇没有说这个扫兴,她只是点头附和:“好呀!”

  第127章 您也从来不认识我母亲(五千大章求月票)

  翌日。

  阿薇起得很早,或者说,这一整夜她睡得都不算沉。

  闻嬷嬷不在,阿薇夜里就和陆念一道睡,母女两人挨着。

  陆念睡得不安生。

  倒也不是魇着了,总是半梦半醒地翻身。

  阿薇记挂着,有点儿动静就醒,然后轻轻拍着陆念的胳膊。

  陆念直到天快亮了才睡塌实。

  不多时,阿薇轻手轻脚起来,披了件外衣,交代青茵看顾陆念,自个儿回房梳洗。

  小厨房里,毛婆子炖着汤。

  院子里丫鬟压着动静做事,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肚子咕噜咕噜叫。

  真香啊……

  只这般看,这是极其普通的一天清晨。

  除了姑夫人起得晚些,并无任何不同寻常之处。

  再说,姑夫人素来随心所欲,原本也不是每日定时起、定时睡的人。

  而这份寻常,在闻嬷嬷回府后,如巨石落入湖面,一声巨响、水波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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