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金盏_玖拾陆【完结+番外】(275)

  哪怕穷途末路了,不该为了那点虚幻的“美好”而心神起伏,但安国公的心脏还是抽了一下。

  多好啊!

  但他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板着脸与沈临毓道:“事已至此,王爷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是啊,事已至此,国公爷先前和国公夫人闹什么?”沈临毓反问。

  安国公被噎了下,愤愤饮了口酒,又道:“王爷,给一个将死之人描绘这些,难道是要让我上断头台时都不安心?你有话就直说吧。”

  “直说就是,”沈临毓把玩着手中空了的酒盏,语气里透出几分疑惑,“我做这些,算是针对五殿下了吧?

  圣上甚至已经知道,我一心想翻巫蛊案了。

  可圣上没有阻拦我,随便我对五殿下出手,国公爷你说这是为什么?”

  安国公的眉头皱了皱:“王爷是想要我解惑?”

  “我很想知道,像国公爷这么会揣度圣意、忠心耿耿的‘良臣’,如果您真是五殿下的泰山,而现在圣上根本不管我怎么对付五殿下,”沈临毓说到这里甚至笑得弯了眼,神色十分愉悦,“国公爷是会以圣上为先,苗头对准五殿下,还是女婿才是您的将来,违背您对圣上的忠诚,直接弄死我?”

  安国公气得浑身发抖,脸皮褶子里紫红了:“王爷既要解惑,何必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我对圣上忠不忠心,我比谁都知道,苍天可鉴!”

  沈临毓点了点头。

  “忠诚”是安国公的外皮。

  衣服能脱,皮脱不了,他披得太久了,久到融为一体,他自己深信不疑。

  至于这层皮里的骨血到底是什么样的,安国公自己不肯面对,沈临毓却是在早前就看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沈临毓没有一味去扒安国公的皮,勉强收起了笑容里的嘲弄,道:“是,您忠诚,所以,您的答案呢?

  是对付五殿下,还是对付我?

  亦或是,国公爷,您伴君的年月远胜于我,您的阅历见识也在我之上,您认为圣上想要的是什么?”

  安国公眉头紧皱。

  沈临毓不催促,继续翻转着手中的空酒盏。

  良久,他看到安国公的眼底划过了一丝得意,锐光迅速隐去,看来似是已经想到了什么。

  只是,安国公并不想明说。

  “我反正要死了,揣度圣意又有何用?”

  沈临毓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您既忠诚,不妨把您揣度到的圣意告诉我,我继续完成圣上的期盼,您也好安心上路。”

  “王爷这些话,也就骗骗黄镇那种愣子,”安国公夹了一块水晶羊肉,细细品味过后,道,“完成圣上的期盼?翻巫蛊、让废太子东山再起,难道是圣上的期盼吗?

  圣意在王爷手里就是一面旗,风向对了摇一摇,风向不对就拆下来。

  王爷有能耐就慢慢揣度,我教不了你什么。

  这一桌菜倒还不错。”

  “是吗?”沈临毓问。

  安国公拿着筷子,一边夹菜,一边正要再刺沈临毓两句。

  突然咚的一声响,虎口又麻又痛,他手指一松,筷子落在了桌上。

  面前,一直笑眯眯的沈临毓已然变了脸色,摆出一副不耐烦又嫌弃的态度来。

  用空酒盏砸了安国公的筷子,沈临毓倏然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人,冷声道:“菜不错?那别吃了!元敬。”

  元敬两步上前,在目瞪口呆的安国公反应过来之前,所有菜盘怎么端出的食盒,又怎么装回去。

  盖上盖子,碗筷酒盏入篮,元敬连那半壶酒都没有落下。

  而后,又迅速跟上沈临毓的脚步。

  牢房落锁,叮铃哐啷。

  安国公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看着空荡荡的桌子,气得抬手就往上头拍。

  关进诏狱后,镇抚司倒是没在吃食上刻意为难,不曾用馊了的饭菜恶心人,但与在自家府上远远比不了。

  尤其是近几日,越发的清汤寡水,嘴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

  今晚上,有酒有菜,路边铺子的厨子能耐有限,但起码浓油赤酱、吃着有味,且全是他爱吃的。

  结果,他才动那么几筷子就都收走了?!

  要是一口不吃,淡也淡惯了,饿也饿惯了,偏偏就是开了个口子又没了……

  嘴巴极其想念,催发着心头火气蹭蹭往外冒。

  安国公气得恨不得把那空台面都掀了,在心里不住咒骂沈临毓。

  朝中怎么说成昭郡王来着?

  我行我素,胆大任性。

  要他说,还有一词叫不讲武德!

  他吃的是断头饭,什么时候断头饭只给吃几口的?!

  早知道先前别管沈临毓说什么,他先吃饱喝足了再说!

  追悔莫及,心口发痛。

  安国公捂了下胸前,深吸了一口气。

  无耻小儿自己看不透圣意,把脾气撒他这里来了。

  是了,事到如今,满天下还能揣度出圣上意图想法的,除了他之外,想来是没有其他人了。

  他就把秘密带去地下,看一出热闹!

  就看看得圣上偏宠的成昭郡王,会被这份圣意裹挟到何种地步!

  另一厢,元敬处理好了手头的事,回到后衙里,就见沈临毓站在廊下。

  身子靠着墙,手里把玩着长剑,沈临毓似是出神,但他又对周遭动静警觉得很,顺着声响就望了过来。

  “你怎么看?”沈临毓问

  元敬道:“安国公算是最了解圣上的人,但他不说。”

  “他不说,”沈临毓敲了下剑身,银光闪闪中,道,“但他也说了。”

  元敬没听懂。

  “他就算死了都想看热闹,”沈临毓道,“他不喜欢大哥,也一定恨我。

  我若在翻案中得偿所愿,大哥洗去巫蛊罪名、走出舒华宫,他在地底下都会跳脚。

  所以,在他的解读里,我必定是失败了。

  唯有失败,才是他的热闹。”

  元敬恍然大悟,又没有全悟:“那您因何失败?圣上会在最后时刻拦住您向五殿下发难,还是五殿下会先下手为强?又或者……”

  “我不知道。”沈临毓坦然道。

  他想弄清楚,所以尝试从安国公那儿下手。

  但是,对方不识抬举。

  “不好好说话,还想吃饱了上路?”沈临毓把长剑收回剑鞘中,唰的一声,“想得美!”

  元敬想了想那份“浪费”了的酒菜,道:“说来您也没用几口,这会儿广客来还没打烊,不如去吃顿热乎的?虽说,这个时辰余姑娘应当是不在铺子里了……”

  今晚,阿薇其实还在。

  这两日早晚温差大,小囡有些低烧。

  再乖巧的孩子,生病时都黏黏糊糊的,小囡不黏翁娘子,却抱着陆念不撒手。

  陆念心疼她,夜里就走得迟。

  见沈临毓来了,阿薇问了一声,简单与他炒了盘面,又切了点配菜。

  沈临毓吃得心满意足,怎么也比对着安国公斗心机有胃口得多。

  听说沈临毓把酒菜都收了,只让安国公吃了几筷子,阿薇实在哭笑不得。

  笑了会儿,阿薇点评道:“活该!”

  “那只老狐狸,死到临头都不会松口。”沈临毓道。

  面对黄镇、岑文渊等人,还能用子孙后代的命做些置换,便是安国公夫人,为了章瑛都能舍出所有,但安国公不会。

  哪怕沈临毓告诉他,能在御前“抢”下他宝贝孙子的命,安国公也不会掀一下眼皮子。

  儿子、女儿、孙子,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权势、为了安国公府的将来。

  那些都没有了,那还要什么子孙后代?

  “但他又看穿了圣上的心思,”沈临毓抿了下唇,“他伴君太久了。”

  从永庆帝还是皇子时,安国公就在朝堂上行走了,年月久,也足够得信任。

  沈临毓道:“我还看不穿,大哥也一样。”

  “知道为什么吗?”陆念抿了口茶,眼神明亮,“因为你们不是疯子,我这两日突然有了些心得,疯子的想法,只有我们疯子才懂。”

  第206章 那爹也压根没像个爹(两更合一求月票)

  小囡睡下了。

  阿薇便把陆念请了过来,一块听听。

  多一个人,多一条思路。

  况且,陆念夙来“路子野”,她依着直觉判断人时,常常歪打正着。

  此刻听陆念开口,阿薇和沈临毓都看了过来。

  “疯?”阿薇斟酌着道,“在您看来,圣上行事很疯?”

  陆念没有直接回答阿薇的问题,反而问起了沈临毓:“郡王爷,圣上当年为什么认定太子兴巫蛊祸事?”

  沈临毓沉默了一会儿。

  千步廊里不爱提起巫蛊来,一言不慎,平白惹一身腥。

  哪怕今日沈临毓和定西侯谈及此时,两人都明确巫蛊为冤案的前提下,场面话也是“对手把证言证物准备得很是充分”、“金太师被陷害让局势急转直下”、“背后布局之人利用了圣上的怒火”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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