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金盏_玖拾陆【完结+番外】(291)

  这天气,热炒取回去就凉了,坏了口味。

  府里厨房上也会备菜,我这就切几道冷盘,再配个锅子,拿回去后灶上一热也不损味道。”

  那人道:“您说得在理。”

  阿薇便进了厨房。

  砂锅里码上配菜,素的荤的都有,最后盛上白日里就炖下的高汤。

  冷盘备了四碟,水晶肘子、白切羊肉、四喜烤麸与酒糟鱼。

  闻嬷嬷进来正好看到,奇道:“王爷不是……”

  话说到一半,见阿薇瞟过来一个眼神,她心领神会地停下了后头的话。

  而后,闻嬷嬷才压着声音,附耳与阿薇道:“王爷不吃酒糟鱼。”

  “我知道,”阿薇眼珠子一转,“我看看他知不知道。”

  来人显然不知道,看过菜品后,高高兴兴接了过去。

  阿薇对此并不意外。

  说来也是巧,她曾在五皇子府里瞧见过这人。

  虽是不远不近瞥见一眼,但她记性不错,认了出来。

  再者,那日在文寿伯府外,沈临毓简单提过,五皇子要请他吃酒,借的还是八皇子的宅子。

  诚然这顿酒注定“难喝”,但王爷想要更进一步,断不会放过在八皇子的地盘里大摇大摆的机会,又岂会自己做东,把地方改成熟门熟路的长公主府。

  或许,有的人喜欢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但在阿薇看来,沈临毓在正事上显然不属于这一种。

  郡王爷行事,能出招的时候,很是激进。

  不知事情全貌,阿薇也不好贸然打破沈临毓那头的布局,但她多少能提个醒。

  比如,这一道不吃的酒糟鱼。

  比如,一只包裹了狼膏的香囊。

  “吃饭喝酒的,兴致上来了,难免积食,”阿薇把香囊交给来人,“里头包了些消食健胃的药材,气味有些冲,多包了几层。

  你替我交给王爷,饭后若是腹中不适,就打开来闻一闻。”

  来人自是应下来,也顺带把这话一模一样带给了沈临毓。

  沈临毓接过来,拿在手里随意掂了掂,又收好。

  “王爷稍等,殿下刚到,一会儿就过来,”那人笑道,“四道凉菜这就摆桌,还有一道锅子送去厨房烧热了。”

  沈临毓看了眼摆出来的四道凉菜,眉梢微微一挑。

  阿薇姑娘说过一句话。

  吃饭,最能暴露一个人的生活习惯。

  而阿薇姑娘又是极其擅长观察的人,沈临毓的喜好与忌口,她一清二楚。

  寻常来说,阿薇姑娘不可能安排上他不吃的酒糟鱼。

  此前,沈临毓就与她提过与五皇子的这一席,因此他亦十分好奇,去拿吃食的人到底说了些什么,能让阿薇姑娘这般谨慎。

  照这么看,这香囊恐怕也不是什么单纯的消食药材。

  思及此处,沈临毓又把香囊拿出来,用袖子遮掩着闻了闻。

  然后,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什么古怪味道?

  能消食?

  这玩意儿怕是能让人倒胃口到吃不下饭!

  事实上,味道怪归怪,却也没有那么重。

  包了层层的纸,又拿厚锦制的香囊装着,气味隔绝了不少,若不是沈临毓本身嗅觉好,又是凑到了鼻子前,只随身放着,倒不会闻到这股子难言味道。

  带着些许莫名其妙,沈临毓重新把香囊收好后,又继续揣度起了阿薇的用意。

  难道是提神醒脑?

  不管去取吃食的人和阿薇姑娘说了什么,这席面上就他和五皇子,且今日五皇子亲自去镇抚司请人,多的是人证。

  五皇子不至于穷凶极恶又脑袋发昏,对他下毒,又或者直接明枪谋他性命。

  而能用的暗箭,大抵是蒙汗药一类的?

  所以,阿薇姑娘用这极臭极重的味道,让他能顷刻间清醒过来?

  那还不如含香丸呢。

  去岁开金夫人的棺时,阿薇姑娘用过,她手上定然还有现成的。

  而院子外头,李崇背着手驻足,听人禀话。

  “除了菜,还有一香囊?”他问,“打开看过了?”

  那人捏着鼻子道:“打开看了,纸上没有藏字,装着的是又臭又腥的东西,小的不认识这种药材,但还是照余姑娘说的交给郡王爷了。”

  “无妨,”李崇轻声道,“你先回去吧。”

  待李崇进入花厅时,就见沈临毓自在随意地坐在桌边,已然是倒好了酒。

  李崇道:“是我来迟了,一会儿先自罚三杯。”

  “这酒闻着不错,”沈临毓端起来抿了一口,“尝着也不差。”

  “八弟原也想一道来,我嫌他声音大吵得我头痛,拒绝了他,”李崇指了指酒壶,“他只好贡献了酒窖里的藏货。”

  沈临毓笑了起来:“殿下与八殿下关系真不错。”

  李崇没有明面上回应这句话,坐下来后,问:“你来得早,有没有在园子里逛一逛?”

  “稍逛了会儿,殿下先前推荐过,自不能不饱眼福。”沈临毓道。

  说来,他前回趁着夜色、居高临下观察过一次,今日进到其中,匆忙走了一圈,隐约有一种不自然的感觉。

  直到现在李崇坐在面前与他举杯时,沈临毓才算想明白了这种“不对劲”。

  这里的布景陈设都太风雅了。

  李巍那一副“大大咧咧”的性子,与这里极其不搭,反倒是文雅的李崇更像是这里的主人。

  但这又的确是顺妃娘家的宅子,依江南园林规制而造。

  沈临毓私下查过,这宅子上一次大修还是在差不多四十年前、先帝年间,主持修缮的是顺妃的父亲。

  顺妃的祖父、祖母都是江南人,因官进京,攒下这宅邸。

  年轻时还不觉得,上了年纪格外惦念故乡,但没有回乡的打算,顺妃的父亲孝顺、替二老完全翻新了一番。

  这之后漫漫岁月过去,老人离世,顺妃的父母也搬离了,宅子空置下来。

  也就是前几年,李巍接了手,但也只是小修收拾,并未改变其中布局。

  修缮动工留有文书,其中想法,吃酒时李巍也讲过,一切看起来都是合情合理,但让沈临毓觉得怪的是,除了皇子府,李巍时常来这里。

  倒不是说猛汉就不能绣花,是李巍那个猛汉,他根本就不爱绣花。

  那他三五不时在这里,是自知“不足”、陶冶情操?

  思及此处,沈临毓便道:“如此有雅趣的宅子,多少能看出八殿下曾外祖父母的性情。”

  李崇闻言乐不可支,手上颤着险些把酒水洒了。

  “你说你,在御前殿上都是有什么说什么、我行我素,今儿在这温婉景致里,也跟着改了性子了?”李崇放下酒盏,拿帕子擦了擦手,“别说八弟不在,就算八弟在,你当面笑话他粗人一个附庸风雅,他也不会捶你。

  话说回来,这话我也跟他说过。

  满院子的四季花景,他能叫上名字来的都不多余一只手,偏还三五不时过来。

  可能是外行人才爱看热闹,又或者,府里无趣,来泰兴坊找我和六弟吃酒,太晚了就近歇了吧。”

  沈临毓与他重新把酒盏满上,道:“殿下既这么说,那我也就不说虚的了。我本以为,今天吃的是闷酒。”

  李崇一愣,抬头看他,待明白过来后,点头道:“可能是我也想到了文寿伯府并不无辜,不算是被当头棒喝。

  知道我今儿为什么非要吃这顿酒吗?其实是不想回府去,让你五嫂哭着喊着闹一场。

  她之前自己与娘家闹红了眼,但娘家真的出事了,她又怎么可能不管。

  她管不平,只能找我,可你说我能帮她什么?

  文寿伯府犯的是杀人的事,全家上下,没一个干净的。

  今日御书房里,父皇并未说得那么绝对,但我估摸着他要真是下狠手,我连你五嫂都保不住,又何谈替她护什么娘家?

  与其回去大吵一场,倒不如与你吃顿酒。

  事已至此,闷不闷的也差不多。”

  话说到这儿,菜未动几筷子,厨房里的热菜倒是都做得了,仆从一并端上来。

  沈临毓一眼看去,不见先前那人,此刻摆桌的全是这府中的人手。

  李崇道:“这里厨子做的口味也不错,怕你吃不惯,又去广客来买了几样回来。”

  沈临毓道:“我也就是好吃,并非挑嘴。”

  李崇挑起了嘴,一道道菜色品尝点评,又多饮了几盏,终是长叹了一口气。

  “我倒是巴不得喝醉了事,”他道,“有时想,不管怎么说也是十多年夫妻,她遇到难处,我即便不能帮上忙,也不该束手旁观。

  但有时也想,从头至尾,她家犯事在先、谋算在先,我与她的婚事从一开始就埋下了隐患,以至于今日爆发出来,我进退维谷,文寿伯府给我出了大难题。

  想得多了,到最后其实也就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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