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金盏_玖拾陆【完结+番外】(43)

  她动不了、说不出话,却不妨碍她眼神飞刀、刀刀剐向儿媳。

  让她最心疼的孙儿来送甜汤,她怎么会防备?怎么会拒绝?

  她因为丧子而撕裂的心被年幼的孙儿拼凑起来,她满脑子都是为儿子报仇、为孙儿撑起一片天,她如何想得到那碗甜汤是毒药!

  定是徐氏这个毒妇!

  定是她让游儿这般做的!

  徐夫人看懂了婆母的眼神,眼泪不管不顾流着,她颤声道:“我没有……”

  冯家老太太岂会相信?

  她恨不能用眼神活剐了她!

  徐夫人又看冯游:“你、你从哪里得来的办法?你怎么能……”

  “为什么不能?”冯游反问,“您说的,不能让祖母去和衙门闹,不能让衙门查下去。”

  徐夫人忍不住尖叫道:“可我没让你这么对她!你才几岁?你……”

  “您不也没有阻止我吗?”面对母亲崩溃边缘的指责,冯游亦激动起来,“您明明看出我拿的食盒有问题,您没有拦!

  您质问我做什么?我是冯正彬的儿子!

  冯正彬杀妻,我毒害祖母,很奇怪吗?”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徐夫人几乎稳不住身形。

  冯游笑了起来,是孩童的天真,和不像孩童的残忍:“不然等着衙门把冯家查个底朝天吗?

  父亲是被政敌谋害的,杀妻也是政敌陷害的。

  我们应该克制有礼地让杨大人多调查,而不是让祖母吵着闹着把顺天府惹烦了!

  他们很忙的,查不明白就得搁下,三个月半年也就过去了。

  父亲是被害的、只是衙门寻不到凶手而已,我不是杀人凶手的儿子,我还要继续念书……”

  冯游念个不停。

  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才想明白。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等风头平息下来,若父亲的名声依旧影响他,那他们就回老家去。

  消息传不了那么远,他也可以记名到冯家近亲名下,再不行他改姓徐,等将来他金榜题名、做了大官,他再重启这案子。

  那时候,父亲的死,由他说了算!

  他还小,他绝不会顶着污名过一辈子!

  徐夫人蹲下身去,痛苦极了:“游儿,你怎么会长成这般模样?!我把你生下来,不是要让你……”

  “我没有让您生我!”冯游双手握拳,“我没得选!我要是选,怎么会选投胎到杀人犯的家里!是你们逼我这么做的!”

  徐夫人难以置信。

  这已经不是她那个以父亲为荣的儿子了。

  她能理解儿子对父亲的失望,但她理解不了儿子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似的,对老太太……

  “母亲,”冯游看着徐夫人,“您要继续过好日子,就得支持我,反正您也不是头一回做帮凶了。”

  “什么、帮凶?”

  “前头那位夫人的死,您难道不是帮凶?”冯游问。

  徐夫人叫道:“我根本不知情!”

  “那您为什么一直不嫁人?”冯游问,“我想不明白,您是父亲的表妹,您一直不嫁人、一直来家里走动,您想让那位夫人对您说什么、做什么?

  不主动,不生事,就是无辜的吗?

  我不认为是这样。

  要是再来一回,刚才在院子里,您会阻拦我吗?”

  徐夫人哑口无言。

  她不晓得要如何自辩,或许意识深处,她接受了儿子的指控。

  她也是有罪的。

  思绪最混乱的时候,徐夫人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他们都还在家乡,冯家供着表兄在镇子里寻了私塾念书。

  一开始有别人笑话他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

  穷苦人就是穷苦人。

  冯正彬怎么可能靠念书翻身?

  可笑极了!

  等冯正彬成了童生、秀才,他们不敢再笑他,转头笑起了徐家。

  徐家怎么能指望靠托举冯正彬来飞黄腾达?

  穷亲戚一辈子是穷亲戚。

  最终,冯正彬高中了,徐家也搭上了东风。

  她远离了那些见不得人好的乡邻,她成了官夫人。

  徐夫人坚信他们一家都与众不同了,彻底走出了旧日困境,可以成为人上人。

  但现在,面对着冷漠又凶狠的儿子,她一下子恍然大悟。

  烂的。

  一家老小,从根子里就是烂透了的!

  自私自利自始至终都刻在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婆母、夫君、儿子,甚至还有她自己,一家老小、谁都一样。

  附骨之疽,一脉相承。

  那就都烂着吧!

  徐夫人的眼泪流干了。

  她睁着酸胀的眼睛,与那嬷嬷道:“愣着作甚?扶老太太去床上静养!再将地上收拾干净!”

  嬷嬷眼神瞥向冯家老太太。

  “给你发月俸的是我、不是老太太,”徐夫人又道,“你分得清吗?”

  嬷嬷打了个寒颤,忙不迭点头:“奴婢分得清。”

  事已至此,她也不管老太太配合不配合,直接将人扛起来塞回床上。

  老太太气得要发疯,张着嘴歇斯底里“啊啊”大叫。

  徐夫人跟着进了寝间:“您只要好好养着,不会亏了您吃喝,但您若是一定要闹,别怪我不留情面。”

  冯家老太太的叫声像要掀翻了屋顶。

  嗓子痛得厉害,她顾不上,只能靠此发泄心中沸腾的愤怒。

  “能怪谁呢?”徐夫人走到床头,居高临下看着那张气愤到扭曲的脸,看着看着,她咧开嘴笑了起来,“您刚才也听到了,是游儿自己想动手。

  从您和夫君害死金氏那一刻起,冯家的路就注定了。

  我了解您的。

  最先动手的一定是您,您筹划着杀金氏,您让夫君帮您一起。

  您养出来的好儿子又给您养了个好孙子。

  这是冯家应得的!是您应得的!

  那个词是叫‘咎由自取’吧?”

  冯家老太太几乎把眼睛瞪裂了。

  什么叫她应得的?!

  她一辈子勤俭,起早摸黑供儿子念书,让一家人到了京城。

  她为什么要杀金氏?

  还不是为了为了正彬,为了冯家?

  好不容易熬出了头,怎么能被金家拖累?

  他们又不是什么有底气的人家,根本经不住那种波折。

  说来,这能怪他们吗?

  正彬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官。

  要是太师早早把正彬扶起来,让冯家在官场上有头有脸,他们固然救不了太师,但勉勉强强能保一保金氏。

  她是讨厌金氏不假,但金氏当时怀着孩子,那是她的大孙子!

  但凡能保,她才舍不得伤了她的大孙子。

  她的一生奉献给了儿子、奉献给了冯家,她是冯家的功臣!

  可老来她得到了什么?

  她的命好苦啊!

  儿子死亡的悲痛、孙子背叛的恼恨、不能言语和动弹的恐惧,所有的负面情绪节节攀升,裹挟着她,血气直冲脑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断开了一般,老太太两眼一翻,气得昏了过去。

  徐夫人笑得前俯后仰:“您看,这就是您说的好果子呀!”

  这一刻,她觉得好畅快。

  没有惴惴不安,没有进退不得,她浑身都是力气、直直投入了面前的泥沼之中。

  谁也没比谁高贵。

  都烂了,一块烂了!

  徐夫人走出正屋。

  冯游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不晓得在想什么。

  “游儿,”徐夫人走过去,柔声细语地问,“你祖母病得好重呢,是不是该给她请个大夫?家里还得置灵堂,等把你父亲接回来,家里得办丧事。好多事情哩。”

  冯游扭头看她。

  明明脸上全是眼泪痕迹,表情却是笑着的,满满都是雀跃,两者合在一块,滑稽极了。

  冯游便问:“您这么高兴做什么?”

  徐夫人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对,我不能高兴,我现在是伤心的。”

  说着,她用双手把唇角往下扯。

  “你放心,”她道,“我很会哭的,我最擅长的就是哭了。”

  两刻钟后,医馆大夫上门。

  冯家老太太还未醒。

  大夫诊断时,徐夫人搂着儿子站在一旁,泣声道:“夫君走得突然,婆母伤心极了,就这么倒了下去……”

  “似是偏枯之症,”大夫道,“勉强能保住性命,但往后恐是要常年卧床。”

  徐夫人垂下了眼帘。

  谁也看不到,她眼底亮起来的光。

  午后,顺天府来冯家问话,这才晓得老太太倒下了。

  杨府尹一个头两个大。

  一位侍郎自杀,偏又牵连着另一案子,早朝时圣上很是关注,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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