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耐安身后就是抱着一顶白金色冠冕的奥黛尔。她看上去有些精神恍惚，脸上的化妆品晕染成长长的深色泪痕。
“我正要送孕母去休息室。抱歉无法陪同您离开。”
卡耐安继续解释道。
诺曼刚想开口，眼神注意到了奥黛尔颈侧的那个微小的伤口，就明白过来刚才将军对她做了什么。
“注射”。专属于卡哈斯曼人和孕母的仪式。
不知道是仍然留存在身体里的毒液，还是酒精的作用所致，他居然感到了极其微弱的刺痛感。不是身体上的。
大概是位于他的大脑内部的某个地方，正在燃起微不可察的扭曲火花。以至于他迎着卡耐安的目光走远了，始终没有再回头看过一次。
第138章
雪姬连续几天周转于蝴蝶和火条麻的病床之间，尽管忙碌，但她依然坚持了每天守在幼虫的摇篮旁边为它喂食。
因此，当诺曼主动来找她时，她不得不暂时把摇篮合上，但手里拿着的混合食糜没来得及藏起来。
诺曼从她面前路过，看也不看摇篮，举手投足间泛滥着微光集市上的雨水气味。
他走到悬浮椅前躺下：
“你是唯一学过屏蔽情感的人。做吧。”
“什么？”
“对我用。”
诺曼拿起椅子下面的食品包装袋，倒了半包进嘴里：
“现在。无论我现在感觉到的是什么，我都不喜欢。把它们去掉。”
雪姬把食物碗放下，想了一想：
“哦，因为前几天奥黛尔和将军……”
诺曼无声扭头看着她，攥紧了包装带的指关节嘎嚓响动。
雪姬的语气像是在逗笑：
“我不会帮你处理情绪的。”
她听到摇篮里的幼虫在尖叫了，连忙打开摇篮，继续给它喂食：
“况且，奥黛尔和我说了这件事。她并不排斥将军给她的感觉。这样很好。”
赶在诺曼说话之前，她用一勺食物封住了幼虫的叫声，继续说道：
“没有接受足够的注射次数的孕母更容易有早产的风险。为了她着想，她也应该尽快喜欢上注射。”
“她喜欢？”
诺曼仰头笑道：
“她还喜欢巧克力糕和蝴蝶呢。基本上任何你向她推销的东西她都会喜欢。只不过巧克力糕不会在孕后期撑爆她的身体。”
雪姬哄着幼虫的唱歌声停顿了一瞬间。
她被摇篮的反光映亮的脸庞白光莹莹，美的没有丝毫感情：
“我们已经说过了，那是必要的牺牲。如果现在是我面临这样的选择，我希望你也能让我做出牺牲，诺曼。”
诺曼手里的食品包装袋卷成一团砸到了摇篮上。被惊动的幼虫吱哇尖叫。
“操蛋的孕母的牺牲。”
雪姬抱起幼虫，将它搂在怀里精心哄着，但是视线一直跟着诺曼。
让诺曼自己冷静了片刻之后，她说道：
“我要去看看火条麻，所以——“
诺曼猛地一摇头，冲过来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她笑了笑：
“不。这次轮到你自己处理了。”
他睫毛低垂的眼睛仍然在通过手指缝隙盯着她，眼角的疯狂意味一览无遗。
雪姬展开的手指自动连接上了他的记忆，看见匆匆而过的孕母，无聊的舞会，无聊的人群中的那个黑发身影……
还有他的情绪波动。
她想收回手，却仍然被诺曼紧紧按住。
“诺曼。”
她警告道。
奥黛尔侧脸微笑时嘴唇的弧度在记忆里被放大。纠缠的黑发和混乱的化妆品，汗水和血的气味。一切都如同墨汁在白雪上蔓延一样清晰。坐在废墟上，满怀希冀望向上方的她。在蝴蝶飘飞的聚会里偷吃食物的她，缩在休息室的角落里的她……
“诺曼，你在惩罚你自己。”
雪姬手指微微移动，拨开了他的头发，同时轻轻拨开杂乱的回忆：
“你明明知道你不用过度介入她的生活，除非必要。但是你还是放任自己这样做了。”
他松开了手。
“所以？”
他鲁莽地质问道：
“这就是你的建议……我要用对待宠物的方式对待她？”
雪姬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在故意装傻。”
诺曼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推起摇篮离开。
第139章
奥黛尔躺在床上读书，身边是将军送给她的冠冕。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的生活陡然无趣。安全和无趣就像是紧身衣，将她紧紧包裹在内，无法挣脱。
雪姬仍然会来带她去集市上训练，还给她买了更多衣服。因为以前那些旧的已经太小了，穿不下了。有了雪姬的陪伴，集市变成一个安全无趣的地方。她很快就腻味了，再也不要求着去室外。那顶冠冕，据雪姬所说，是一顶颇有来历的历史文物，是为了庆祝将军的出生定制的。自从奥黛尔在其他孕母面前戴上它，就再也没受到过非议——
结果也让她的生活更无趣了。
将军来看望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在她入睡时。当她醒来时，床边只剩下他留下来的气息，空荡荡地沉淀飘散。
坦白来讲，她觉得什么困难都不如饥饿难熬。她不是吃不饱，只是时常感觉体内少了什么东西。唯一对抗这种空虚的只有睡觉。她能够看见一些模糊的图形和事物，有些是关于她自己的，还有一些是发生在远处的事情——
被坚硬外壳包裹的星球；星球的内部被晶体分隔成无数个规整的小空间，某个垂死的声音在指挥晶体重新排列，制造出迷宫般的瑰丽色泽；注视着这颗星球的变化的遥远星空，每颗亮星都似乎是窥视的眼睛……
结局总是在她听清那些声音时，她就满身大汗从梦里惊醒。所以尽管雪姬定期来看望她，教给她一些意识控制的基础知识，她却从来没有对雪姬提起过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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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多漂亮的东西啊。这一定是某件历史文物。”
今天蜜儿来看望她，并且顺带欣赏了她的冠冕：
“我记得我的母亲也有一顶类似的，只是要小一些，而且是红色的。海德拉执行官因为治理黑菌病有功，被贵族授予了那只冠冕，然后他把这份尊贵的礼物转赠给了我的母亲。”
奥黛尔正在看到小说的枯燥片段，正好借着蜜儿的话消解困意。
“我从来没看见过母亲摘下那顶冠冕。”
蜜儿沉思着说道：
“坦白来讲，她和那顶冠冕一样，都是可怕的生物。你能想象吗，一个依靠吸血为生，躲在珠宝堆里的怪物母亲？”
“你母亲是水蛭？”
奥黛尔短暂分神。蜜儿不知何时，已经用自己颤颤巍巍，潮湿的手摸上了她的胳膊。
“更糟。”
他浓墨重彩的眼睛瞪圆了，凝视着她：
“她和冠冕融为一体了。那顶冠冕成为了她的生命源头，代替她活着，让她变成一具活尸。你懂了吗？这些冠冕，是贵族的意志的再现。”
奥黛尔扭头望着被自己放在床边，静静发光的冠冕。
“不错的故事。”
她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了，然后举起电子书问他：
“你知道将军授予丰收冠冕的那一章节在哪里吗？我找不到了。”
蜜儿果然对这本小说更加熟悉。他随手翻了翻，翻到某章之后肯定地点头：
“你的这本是删减版本的。所以只有这一段提到了。”
蜜儿反反复复地翻着那一章，又把这本微缩电子书的边边角角都翻过来仔细查看，态度显然过于严谨了：
“对，这是我们能看见的标准删减版。正式的授冕仪式的描写不包含在章节里。”
奥黛尔想到自己之前读过的那些因为违禁词过多而不通顺的章节，随口一问为什么会被删减。
“哎呀。”
蜜儿轻轻叫了声。
奥黛尔不解其意。
“你说了……”
他斟酌着词句，最后小声道：
“……授冕仪式……我以为母舰上的孕母都不会主动提起来。”
奥黛尔现在的能比较容易地理解某些社交场合上的弯弯绕绕潜台词了：
“你的意思是将军可能不会喜欢这段？”
蜜儿低头看书：
“也对也不对！在从前，贵族想要为孕母授冕，都会举办正式的仪式。所以在这本书的原章节里，关于仪式的描写占据了整整一章。但是现在这项习惯却被取消了。变成了礼仪禁忌。没人愿意提起来。”
奥黛尔想了想：
“我不在乎。我不喜欢仪式。”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已经有冠冕了……”
蜜儿很快中断了这个话题，把电子书推到她面前，指了指她想找的章节：
“来，继续读吧。虽然我看完了，但是还是很乐意再听一遍美丽的故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