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了一下头，用深呼吸驱走她眼前的幻影：
“我感觉……不舒服。”
陌生的声音和想法找到方法挤进了她的大脑里，叽叽喳喳占满注意力。她深呼吸着，感觉自己即将晕倒。
“这是母舰的驾驶系统日常产生的波动。”
门罗在她耳边说道，或者不是他亲口说出，是她被动听到的：
“驾驶系统释放出噪音屏蔽了通讯线路，在这里来回振动。只有在水里才能抵挡噪音。”
奥黛尔的确感觉到水汽在吞噬声音，将她拉进一个平静的未知世界里。
“睁开眼睛。再坚持一下。”
他伸手扶起她的脸庞。湿漉漉的唇附在她的耳边，将缥缈水汽凝结成可见可触摸的实体。
“在水里你感觉会好得多。小鱼。”
轨道的尽头，记录客人动态的摄像灯一闪，将他们两人的侧影摄入相片中。奥黛尔看见轨道尽头居然直接联通温暖，深邃的黑色水面。
第174章
驾驶室的强力辐射终于抵达集市，与集市上成千上万的运输工具产生共振，一起制造出更加剧烈的讯号波动。瞬息之间，所有通讯线路一起被阻断。
雪姬察觉了第一次波动，但她身处集市的悬浮舞池之上，抬头只看见绚丽多彩的枝形吊灯在微微颤抖，如同暴雪天气下颤颤巍巍的花枝。她暗自拿出通讯器联系蝴蝶卫兵，发出的通讯一无例外地全部被淹没。
因为即将开始的狂欢节舞会而到场的孕母们尚未有任何反应。堆砌成山的精致饮料瓶的颤动声音，舞女准备献唱的试音，空气中细不可查的杂音，统统被淹没在人群的笑声里。雪姬慢慢收回目光，在众多孕母之间瞥见克拉浑身瘫软倒在了酒桌上，嘴角溢出一摊芳香液。有几个人回头看他，但更多人毫不在意地让他留在了原地。正在酒桌边挑选食物的蜜儿盯着克拉，小心地躲到了一边。
“克拉喝醉了。”
雪姬当即指挥卫兵道：
“带他回母舰。”
卫兵穿过人群，去扛起克拉软绵绵的身体。雪姬也借着人群注意力转移向出口走去。
“雪姬大人！”
忽然有人在背后高声叫道：
“且慢。我这里有一项重要账单不得不和您核对。”
雪姬站住了，转身面对这个孕母时脸上的表情平静如常：
“怎么了，瓦娜孕母？”
瓦娜不像大多数孕母，他将自己的行踪藏得很深，像蛰伏在雪下的眠蝉。雪姬至今也只了解了部分他的背景资料：他不仅管理孕母的财务，而且和将军共同管理部分产业。现在站在狂欢节聚会上，他依然全身黑袍，只在肩头悬挂了两个金色徽章——一个代表将军的双翅图案和一个代表联合金库的蛛网图案，来表示自己的身份。
他举起自己的资料存储器，就像是黑色的剑鱼掠过起伏动荡的水面，背负着诸多目光停在雪姬面前：
“我想请您解读一下这份申明。”
他审慎地观察着不远处的毛虫孕母们和雪姬：
“根据桑夜宫给我的最新报告显示，您的蝴蝶卫兵的补给将由我们接管。所以我需要具体的支出明细，人数，等等。您能在一个标准工作日内给我吗？”
雪姬没有接过他递来的账单。
“瓦娜。”
小椿从人群里钻出来了，身上的芳香液气味还来不及消去，说话颠三倒四：
“这是将军赐予雪姬的恩典，蝴蝶最后和孕母被分开，被你说的好像是坏事，真素该死。”
“宴会还没开始，您就这样放纵自己，着实丢脸。”
瓦娜斜睨了小椿一眼，后者却不介意地，茫然地微笑着。瓦娜索性自己把账单收了起来，靠近雪姬小声说道：
“要是您也觉得这场宴会无聊至极的话——我的私人飞行器停泊在不远处。那里会安静，方便很多。”
雪姬点头：
“感谢您的热情邀请。但是我还有一件未完成的事情。”
“当然了！”
小椿忽然举起手里的酒杯，把躲在附近小口品尝水饼的蜜儿吓了一跳。顶着瓦娜和雪姬的目光，小椿找了半天自己平时说话的娇媚音调，囫囵半天后吐词不清又急切说道：
“雪姬大人，大人啊，您要粗见桑夜宫，对不对？我盯着您呢……可别……临，临阵脱逃……”
小椿向后倒在卫兵的身上。瓦娜见此，拉起自己的黑袍边角，一脸终于释然的表情。
雪姬又对瓦娜保证道：
“一处理完我和桑夜宫之间的私事，我就立马和您核对情况。”
“好极了。”
瓦娜不再坚持，面无表情走到酒桌前，打量着那些用巧妙方法堆叠成各种形状的水晶酒杯和酒瓶。
小椿不需要多言，舞池的入口处多出了几名卫兵，在主人的眼神指示下缓缓靠近过来。
“慢慢来。”
小椿拿起砂子递来的了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隐藏不住兴奋，好像极其满意桑夜宫离开之后的这种权力交接：
“桑夜宫正在移动虫蜜池里休息。快些过去吧，雪姬。既然你这么喜欢照顾病人。”
音乐依然在如丝般平滑流淌，舞池里一派祥和景色。雪姬望了一眼靠近过来的卫兵，交出自己腰带上悬挂的翼梭和通讯器。
第175章
舞池的音乐声仍然在渗透进空气里，细微的犹如纤细雪花，只有闪烁微光的那一刻才被目光捕捉。
雪姬在卫兵的监视之下走进微光集市里的某个私人包厢，门扉在她经过后立刻紧紧关闭。
室内在旋转闪光的幻彩灯光之下时明时暗，灯光一旦接触到蝴蝶的翅膀立刻散射滚动，化为纤细璀璨，犹如钻石的光束。而暗处则流动着红色的眼睛斑纹，重重叠叠不计其数，跟随客人的动作摇摇晃晃。
雪姬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陌生的蝴蝶，最后停留在桑夜宫的脸上。
“他们都说意识解析师能预见。那你应该早有预料吧。”
桑夜宫满意地笑起来，鼓胀的下半截身体在蝴蝶产生的红色光线之下呈现出灰黑色：
“说啊，雪姬大人，你会在这个充满了你最爱的蝴蝶的房间里发生什么？”
一只蝴蝶仿佛不经意地从雪姬身后飞过去，汹涌寒光之下雪姬的头发和衣摆依然苍白无比。
“火条麻会利用集市的漏洞私自藏匿蝴蝶不让我意外。”
雪姬抬眼注意观察着蝴蝶们的位置：
“你接管了他们却是意外。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不。应该说——”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桑夜宫的身下，猜出真相的那一刹那宛如水池微波顿起：
“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桑夜宫不在意地对雪姬笑了笑：
“现在轮到我审问你了。一尘不染的圣女大人。你没有了自己的蝴蝶就变回了普通人，现在面对我的感觉如何？”
桑夜宫的下半身皮肤胀裂了，血肉中生长出多条细长的黑色尾巴。新生长出的肢体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痛苦般地同时抽搐，然后迅速硬化，活泼灵动地一齐支撑着桑夜宫直起身来。此时雪姬早已展翅从低空绕行至蝴蝶身后，厉声叫道：
“醒醒！你们难道没有看见这个孕母和寄生蜂往来？！”
一根尾巴从暗处伸出来阻拦雪姬的退路，但黑色最终被白色的翩翩翻飞欺骗，只捉住片片碎羽。桑夜宫抑制不住地大笑：
“看来紫夫人的削翼仪式让你变笨拙了，雪姬！”
雪姬的声音和血液惊动了附近的蝴蝶，将他们从冥思般的状态中抽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睁眼。
那眼中有黑色的物质在缓缓淌出。
蝴蝶翅膀接二连三展开，停歇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的红色蝴蝶开始说话。他们的声音既统一又割裂，让他们不断地在一个紧密链接的整体和散碎的个体的形象之间来回切换。出现最多的词语渐渐汇总成了完整的话语。
“这是雪姬。紫夫人的爱宠。”
“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消灭她。这是命令。她在哪里？”
“她的气味……寻找她的气味……”
白色旋风忽然停留在桑夜宫身后，雪姬手持蝴蝶的燃料零件从其中现身，将零件深深嵌入桑夜宫的身体里。几条尾巴立刻攒成一股将她击落在地，同时将那漂亮的白色翅膀搅碎一角。
桑夜宫在剧痛之下面露不悦：
“蠢东西们。过来！我受伤了！”
几只蝴蝶聚拢到主人身边。被击倒的雪姬在血泊里露出一丝微笑——
充满燃料的零件在此时爆炸，断裂的黑色尾巴和蝴蝶身体部位向各个方向被抛掷出去，击中无数手足无措的蝴蝶。
爆炸中心是身体被撕作两段的桑夜宫，他还在扭动，身体断面的碎肉用处的黑血组成了全新的肢体。然而剩下的蝴蝶却完全陷入混沌之中，纷纷停在原地仰望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