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过身:“我知道如今我血液秘密暴露,整个修仙界都会来抓我,甚至你再操作一下,让他们知道真相,他们也会逼我去祭天窟,但我不愿意的事没人能逼我,我宁愿自刎也不会被逼着去做不愿意的事。”
她兀自走着:“你走吧,以后也不再——”
“可我若能让驺吾一族重返人世呢?”
她倏地抬眸,微红的眼眸微微颤动。
什么?重返人世?
身后那没有情绪的声音再度扬起:“我于驺吾一族的处理,确实有私心,当年幸枫研究的术法几乎能直接将我跨越,我深觉权利有损,便落下天罚,又将他们魂魄禁锢。
“如你所言,天道本该是最公允的存在,我既错了,自有惩戒,祟气便是我的惩戒,无人能奈何的祟气若愈加壮大,天窟也会愈加增大,届时天将塌,此界将毁,我也将不复存在。
“可世人何其无辜。
“若你愿意以身祭天窟,我将承诺用我意志消散为代价,换驺吾一族重返人世,也允你斥我错处,换族人清明。
“如此,你可愿?”
如此,你可愿?
幸千睫羽微颤,脑海中浮现出幸芽的模样,如此明媚的幸芽,族人中想必有很多很多如她这般的人吧?无忧无虑的,快乐着。
她缓缓抬手,看着自己微颤的指尖,脑海中幸芽的模样缓慢地,不可抑制地,被陷入梦魇的莫无替代。
第52章 得偿所愿
若她去真的去祭了这天窟,莫无他会如何?
会不会如萧离那般,非人非鬼,浸淫邪术二十载?
思及此,她眼眸微暗,他会的,因为在萧离说那番话时,他就预想了此事,然后就将她关进了房子。
虽然她气他不坦诚,气他这一路上对她用尽心思,可。
她喜欢的,本也不是他装的很好
的和尚模样。
她见过他精于杀戮,甚至因此兴奋,也见过他被师尊惩戒,无声对抗,还有被百来人围困时,他手起刀落,扼断人的脖颈。
于他的了解早就不停留表面。
而且喜欢,是很没有道理的,就像她分明气极了,在瞧见他伤口不曾处理妥当时,还是会上手一样没有道理。
她可以对他横眉冷对,也可以全然不理,哪哪都抗拒,但如若教他真的变成萧离那副模样。
她如何能舍得?
但驺吾一族,千年的清名,她没有见过面的亲人们,她也舍不得。
微颤的手倏地握紧,她跟着转身:“那我呢,祭天窟之后,我能有几成生机?”
天道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祂默了默,声音依然没有情绪:“五成,若复活驺吾一族后我仍存在,可将你一同带回。”
只是也可能不存在。
似是察觉她的犹豫,天道再次出声:“便是我不复存在,我也会保留你的魂魄,直到新的天道意志出现,为你重塑肉身。”
她思绪一顿,察觉到关键:“那新的天道意志出现,需要多久?”
“天道意志消散会反馈人间灵力,灵力充沛下,新的天道意志出现,只需三百年。”
三百年。
沧海桑田,谁又能等她三百年?
但能回来便已经很好了,既要又要的事,总要付出些代价。
她闭了闭眼,声音一定:“好,此事我应下了。”
——
日头初升,驺吾旧地十年如一日的破败,分布着一处又一处焦黑的枯槁地面,好似已全然丧失生机。
幸千在某人怀里微微起身,视线不自觉挪向窗外,驺吾一族回来后,想来此处也会一点点恢复,像秘境里那般的郁郁葱葱。
腰间的手动了动,接着是一阵被子窸窣的声音。
他也醒了。
她神色如常转过头,自然揭开他的里衣去瞧他伤口有没有渗血:“你应该喊我的,这样的贯穿伤还剜下血肉,不疼吗?”
灵药是螺衣给的上好灵药,伤口没再渗血,她放下心,拢好他的里衣,抬眸间瞧见他正看着她,眼眸流露出迷茫。
她拍了拍腰间的手,手没有动,她于是又拍了拍:“我要起来了,都睡几天了。”
如此腰间的手才松开,她起身,一边拢着凌乱头发,一边拆着手上细布,某人察觉,立时起身走来李,接过她的动作。
她索性放开,只撑着脑袋看他给她换药。
他动作很熟练,伤口不大,伤药也是上好的,几天下来已经结痂,但他仍分外小心避开患处,伤药也上的一丝不苟。
一只手很快上完,她分外配合,换上另一只手,跟前的人却倏地一顿,接着垂眸。
她也跟着抬眸,对上他隐隐疑惑的视线:“怎么?”
他似要说什么,欲言又止。
她忍不住笑出声:“怎么?我没推开你,也没抗拒你,傻掉了?”
莫无看着跟前撑着脑袋的人,眼眸明亮,嘴角扬着,全然不似之前的百般抗拒。
他眉眼微动,摇头回应。
并非是傻,只觉着,莫不是还在梦里未曾醒来。
药已经换好,他指节微动,试探着将柔软的手纳入掌心,她竟没退,只这样任他拉着。
莫不是以退为进。
先示好,等他松懈后再径直离开。
思及此他眼眸微暗,指节挤进她的五指,直到再无缝隙。
“能不能松一些,这样牵着不舒服。”
他神色一怔,随后抬眸,只见她眉头微皱,好像只是真的觉着这样牵着不舒坦。
他松了松手,心绪开始起伏,流转过一个又一个念头。
而不等他理清,跟前的人凑过来,又转过身去:“你霸占了我一只手,我没发梳头了,你得负责。”
还有她递来的羊角梳。
他接过羊角梳,沁入发丝里,缓缓下挪,原本打结的地方经过羊角梳后一点点被抚平,他没有停,直到最后一丝发丝从齿梳中滑落。
他看着空了羊角梳,沉浸在心底的情绪缓缓上涌,流经血液,来到心头,如此炙热。
民间曾有习俗,唯有夫君才能为女子梳妆,意为结发同心,恩爱不疑。
他心跳逐渐加快,手下动作继续,再次一梳到底。
时间缓缓流逝,灵力维持的烛火燃到了尾声,指腹不断流转在发间,幸千忍不住拿出一枚铜镜,去看自己头发。
他正正挽好最后一缕发髻,还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发簪,点缀在鬓间。
竟出乎意料的好,她自己都挽不出这样的。
她眼眸微动,小心挪着铜镜,去看他的神色,不曾想他竟正巧看过来,她立时将铜镜一压。
脸上微热,她摸摸面颊,只说:“挽这么好,莫不是给别的姑娘也做过?”
“并无。”他递来羊角梳,“只是看到过些画册。”
“好好好,知道你手巧了,”她撇嘴,将自己的头从他手里挪开,“看了画册就能做成这样,不是炫耀是什么?”
并非炫耀,是仔细研究过。
从如一宗藏书阁出来后便在留心,若要为人道侣,该做些什么。
他没出声,只稳了稳发簪。
气氛缓缓沉静,幸千没忍住,又拿起铜镜,悄悄地对准某人,这次他没再看她了,只瞧着她的发髻,好似在斟酌哪里需要调整。
她神色微怔,心里莫名浮现一念头。
若世间太平,没有祟气,她不是驺吾,他也不是什么佛子,他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修士,偶然相识,随后结伴,又共同历练,接着日久生情,顺理成章结成道侣。
若是如此,会不会就像现在这样,清晨起来,他为她挽发,而她悄悄透过铜镜去瞧他模样?
只世间终究不太平,她是驺吾,他也做过佛宗的刀。
祟气,也终究需要她来终结。
她倏地起身,去勾他的指尖:“莫无,我们不要闹了,我不与你生气,也再不说什么要分开的话,你也不要关着我,我们离开这里,去人间过一段平静日子,好不好?”
她竟说了这样一番话,在知晓他真实模样后,竟还愿意与他一同。
她还说要与他过平静日子。
莫无看着跟前的人,从醒来便一直汹涌着的情绪彻底决堤,不过片刻便席卷全身,他已听不见所有,便是心跳声好似也全然消失。
他只知晓,此刻,如梦一般的此刻,他获得的,几乎要将他不知空了多久的地方彻底填满。
幸千,幸千,尽是幸千。
他将人拥入怀里,埋进她的颈窝,去汲取她的气息。
“好。”他听见自己应声,“我求之不得。”
“诶,别抱那么紧,”幸千弯了眉眼,只不知为何,笑着笑着竟觉得眼眸酸涩,她努力维持着声音,“你伤还没好,抱太紧万一裂开怎么办?”
他搁置在肩膀的脑袋动了动:“无事,不要紧。”
裂开也不要紧,再多几个口子也不要紧,便是减去十年寿命,也不要紧。